他手上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分,刀刃切进云归的皮肤,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来,“他是我最后的牌了,崔霁,你让我走,我就放了他,你要是不答应——”
他的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,云归趁着这当口,从袖中掏出匕首狠狠往李芜腿上扎去。剧痛之下让李芜差点握不住刀,云归本来就提防着李芜的刀尖,他正要躲开,李芜的刀锋却仍向他脖子刺来。
“明月!”崔霁失声大喊,他脸上的表情再也无法维持,焦灼地朝他们跑去。
云归原以为自己会身首异处,却发现系在脖子间的平安符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,里面包着的粉末和植物碎屑从破口处飞散,在夜风中散成一片暗红色的雾,正好扑进了李芜的眼睛里。
李芜惨叫一声,手中的短刀彻底脱了手,双手捂住眼睛踉跄着后退。粉末入眼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,他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,在黑暗中胡乱挥舞,刀锋在月光下像毒蛇一样舞动。
“我的眼睛!我的眼睛!”
云归从地上爬起来,想要躲开那些乱挥的刀锋,可他方才被李芜掐着脖子按在树上的时候,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他踉跄了一下,身体往后仰,眼看着那道刀光就要劈到他的脸上,
一个人影扑了过来,挡在了他和刀锋之间。
温热的鲜血溅在云归的脸上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。
有一滴血溅在他的眉心,那颗朱砂痣此刻被鲜血覆盖,像是被最浓重的朱砂重新描了一遍,更是触目惊心。
崔霁的身体在他面前缓缓滑落,云归的脑子一片空白,他伸出手,接住了崔霁的身体。
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,云归的后背撞在碎石地上,痛得他眼前发黑,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崔霁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也一样灰白,左肩到胸口被刀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“崔霁。”云归第一次感觉到害怕,颤抖地伸手拂过崔霁的脸庞,“崔霁,你看看我。”
崔霁的眼睛半睁着,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好像两颗蒙尘的琥珀。
他看着云归的脸,看见那些溅在云归脸上的血,似乎是想要伸出手,替他擦拭,但他没有力气,手伸到一半又垂落。
李芜乱砍之际,他身后的侍卫见大势已去,忙上前争着要砍下他的头颅,长剑一挥,一代亲王便头上分离,那颗头颅滚入草丛中,惊起许多飞虫,四散逃窜去了。
但云归只能看见崔霁,崔霁露出一个很是悲伤的笑容,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云归说。
“对不起,是我高估了自己,把你拉入这样的险境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崔霁道,“人的野心和欲望是无止境的,我自己在这上面摔倒过,便更不想让你受伤。却没想到这又是另一种欲望,反过来还把你拉入了更深的绝境。”
云归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崔霁的脸上,和那些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。
他用手去捂住崔霁的伤口,可血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,温热的鲜血,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发抖。
“别说话了,你流了好多血。”云归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,“你不会死的,你不能死——”
崔霁抬起右手,覆在云归捂着他伤口的手上,他的手很冰凉,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,像是安慰云归。
“我只是想将你带走而已……等我醒来,可以原谅我吗?能不能不要和我离婚?”
士兵们围上来,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崔霁从云归怀里抬起来,放在一副匆忙找来的担架上。
云归被人从地上扶起来,手里还攥着崔霁的手,十指交缠,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永远找不到对方了。
他听见新乐公主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,急切而沉稳,指挥着人们该做什么。
他看见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,将整座终南山照亮,照彻大千世界与尘埃。
他还看见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,有什么东西在月下闪闪发亮,是那串狗尾巴草编的项链,平安符为他挡了一击,早已破碎。
“崔霁。”
他陪着崔霁离开,贴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你这个总是自以为是的家伙。”
担架上的人没有回答,但那只手仍紧紧握着云归,极其微弱地收拢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新乐公主在呼唤薛明月的名字,云归没有回头。
远处的天边,第一缕晨光正在破开夜色,为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长安城的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浮在海上的仙山,隔着一整夜的腥风血雨,安静沉默地等待着新一轮的朝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