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有一天云归跟小茹在院子里晾衣服,阿祚忽然从背后跑过来,拽了拽他的衣角,仰着脸,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他,怯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母亲”。
云归愣了愣,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怯生生的期待,忽然觉得胸口酸涩。
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新乐公主,他此世血脉相连的母亲,当他第一次喊他母亲时,她是否也有着相同的感触?
云归没有纠正阿祚的称呼,只是蹲下来把阿祚抱进怀里,下巴抵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或许新乐公主心里,也有过这样的一个瞬间,也许只有那么一瞬,也许她根本不愿意承认,也许那根本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但此刻他抱着阿祚,觉得即便只有一丝一毫,那也是一种可以被称□□的东西在心中流溢。
在沙州的日子是快乐琐碎的,晚间三个人就在院子里坐着。阿祚在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云归和崔霁在石桌边对饮,这回不是凉州的烈酒,而是沙州本地的葡萄酒,色泽深红入口酸甜,后劲却绵长。
上次崔霁喝得多,云归知道崔霁还耿耿于怀,躲不过也只能跟着喝,崔霁还要附庸风雅说要检查阿祚和云归的学习成果,提议玩飞花令。
“以何为令?”云归问。
崔霁仰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悬在鸣沙山上的月亮,沙州的月亮比长安的大许多,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。
“自然是天边的明月。”
“对不上就自罚一杯!”
“好吧。”云归道。
崔霁接着道:“先来个简单的,秦时明月汉时关。”
云归想了想,接道:“明月松间照。”
阿祚跃跃欲试道: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云归很惊喜:“阿祚好聪明!看来你真的有认真学汉话。”
崔霁看着他们,笑道:“还没有结束呢,我再来一句,当年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”
云归猛地抬起头来,当年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,里面有明月也有云归,他差点以为崔霁终于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。可是他只是此世的薛明月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他是谁了。
他看着崔霁,崔霁也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脸上,微微弯着眼睛,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情愫流淌,这一切竟让人悲伤。
“超过时间了,你还没有作答,该罚一杯。”崔霁笑着提醒,云归才意识自己没有接到下一句。
“喝就喝。”云归抢过杯子一口闷,三人又继续对诗,云归不止自己喝,还要替阿祚喝,他知道崔霁是故意的,但也不发作,喝了大半壶酒,崔霁也意识到他不能再喝了,便让小茹带阿祚去睡觉,自己陪着云归回房。
门刚关上,崔霁的吻像绵绵春风,拂过云归的脸,他低声唤道:“明月奴,何时能照我还?”
“现在就可以。”
云归喝了许多酒,本来有点晕乎乎的,看着崔霁调笑的模样,一时间好胜心又起来了。
他咬着崔霁的脖子,崔霁只能向上仰着头,两人贴着门板磨蹭,哼哼唧唧,门外偶尔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。云归便咬住崔霁的嘴唇,不让他发出其他声音。
崔霁发现自己确实在云归这里讨不到好处,只能认命放开双手。
“崔霁,你能不能放松点?”云归撒娇道,“求求你了,就差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崔霁发现自己很是纵容云归,但没有办法,谁让自己娶了个难将养的妻子,碰一下就浑身青紫,只能让自己继续将就。
沙州夜风裹着细沙,轻轻敲打窗棂,云归把崔霁推倒在床榻上,自己却因酒意上头,动作失了准整个人跌进崔霁怀里。崔霁闷哼一声,伸手扶住他的腰,无奈道:“到底是谁该放松些?”
云归不服气,撑着床板想要起身,手腕却被崔霁握住。
崔霁的掌心十分温热,拇指在他眉间的朱砂痣上轻轻拂过,那点薄茧擦过皮肤,激起细密的酥麻。
云归抬眼,正对上崔霁的目光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,似有千言万语。
于是他翻身将崔霁压在身下,崔霁也不服输,抬头吻云归的眉心,吻他的眼角,吻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。
云归被吻得发痒,吃吃笑着偏头躲避,崔霁便追过去,含住他的耳垂,用牙齿轻轻碾磨。
“你这样!你总这样!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!”
云归伸手去推崔霁的肩膀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,一扯就将衣服拉下。
崔霁的胸膛暴露在他面前,两人的呼吸灼热,云归觉得酒意越来越上头了,他像是飘在了水面上,而崔霁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。
他伸手环住崔霁的背,狠狠往他怀中压去,刚刚已经彻底让这个人放松,现在只需要按住他的尾骨,往那处一松。
崔霁闷哼一声,云归像求学的孩童一样认真探索总结,问道:“是痛吗?”
崔霁捂住眼睛,唇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:“要是说痛会不会很没有面子?”
“啊。”云归往更深处进入,崔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,云归的影子落在崔霁身上,将他整个人笼罩住。
崔霁仰面躺着,看着云归鬓角垂下的几缕发丝,看着他眉骨和鼻梁构成的轮廓,觉得这个人真是好看极了。
美人如花隔云端,此刻美人在身旁。他抬手把云归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顺势滑过他的脸颊,最后停在他的唇角。
云归偏过头,亲吻他的指尖,崔霁怔愣了一瞬,“幸好我把你带走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云归疑惑问到:“什么?”
崔霁不再多言,只用亲吻代替所有未能出口的话。
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绵长,云归不依不饶地缠上去,崔霁便双腿环住他的腰,把他拉得更近。
一夜辗转,春梦了无痕。
缠绵夜半,意识浮沉间,云归感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牵动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崔霁支起身子,将他们两人的一缕头发并在一起,用一根红绳仔细地绕了几圈,打了个结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云归的声音带着困意和餍足后的慵懒。
“结发。”
崔霁系好绳结,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“我们完成了夫妻之礼。”
云归觉得很有意思,看着那一缕被系在一起的头发,黑发红绳,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盟约,但困意袭来,他便缩在崔霁怀中。
崔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像哄一个孩子那样低声问:“明月奴,明日我们去千佛洞看开窟,好不好?”
“开窟?”云归从他颈窝里抬起头。
“就去沙州的千佛洞啊。”
崔霁用手指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,“当地的世家大族常常捐资开凿新的洞窟,在里面供养佛像,为家人祈福。明日正好有人家在那边开窟画壁画,我认识那位画师,可以带你去看看。”
云归还很困:“好呀,我还没去过呢,就带上阿祚吧。那孩子被关在院子里好多天了,也该出去走走。”
崔霁失笑:“你倒是时时刻刻惦记着那个小东西。”
“是你答应把他留下的。”云归戳了戳崔霁的胸口,“答应了就要负责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崔霁握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,“带阿祚,都听娘子的。”
云归满意了,重新窝回崔霁怀里,结发的那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红绳结在烛光下明明灭灭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他在崔霁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睡眠,最后的意识里,他感觉到崔霁替他掖了掖被角,手臂收拢,将他圈在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。
明明一切都那样温暖,可是云归还是忍不住蹙眉,好像有什么梦魇就要追上他,而此刻他还无知无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