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崔霁便要出门,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北庭都护府增兵的消息传来后,沙州周边几个小堡子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里跑,说是突厥人的游骑又在西边出没,一来便是屠村抢掠。崔霁本是闲散官员,也被沙州刺史叫去帮忙处理,流民数量越来越多,得加紧登记造册,分配荒地,挑选合适的男丁补充军队,不然有动乱的隐患。
崔霁正从井边打水洗手,见云归从院子出来,便道:“最近城里乱得很,你在院子里待着,别往外头去。”
云归转头对小茹说:“给我找件旧衣裳,我也去。”
“这可不是骑马郊游的乐事,你确定要与我同行?”
“当然要去,我来帮忙分粥也好。”
云归执意要去,崔霁只能让他多穿几件衣衫,两人同骑一马,出到城西,已经看见黑压压人海,男女老幼都有,挤在几口大锅前。
身强力壮的人自然能抢到更多,老弱病残只能捡些残羹剩饭,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下,孩子发出像像猫叫一样的哭声,很是细弱。
崔霁要与其他官员商量流民安置事宜,云归便自发地加入到了施粥的队伍中去。
他站在粥铺前,看着那些流民来来去去的面孔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一个大汉撞走其他人,站在云归面前道:“我先来的。”
“我的粥只给老弱病残,你看着有手有脚,何不去旁边分领荒地,自食其力?”
云归很是嫌恶那大汉,但还是保持着应用的风度,那大汉面上挂不住,就要掀摊,云归直接拔出腰间匕首,往那大汉掌心划拉出一道见骨的伤口。
“想要喝粥可以,你把自己变成伤员就行,现在你算是了,要不要来一碗?”云归给那大汉乘了一碗粥,像敬酒一样举高示意。
“疯子!”那大汉没见过这种说动手就动手的人,粥都不要转头就跑了。
云归重新拿起勺子喊道:“排好队,老弱病残优先,粥是管够的。”其他人也陆续赶来帮忙,大部分流民都得到了粥食。
“我听说方才有人闹事?”隔了一上午云归才听见崔霁的声音,他头也不抬,“我已经解决了。”
崔霁便弯下腰,凑到云归耳边低声说:“没想到娘子还有这样狠戾的时刻,上次我就想说了,是你杀了郑赜吗?”
云归终于抬头看他:“是我,被吓到了?”
崔霁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,手却捂住胸口,轻浮道:“当然不会,我的娘子竟如此神勇,他还会需要我的保护吗?”
云归听不得崔霁这样拍他马屁:“需要!非常需要!行了吗?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你还想怎样?”
崔霁欺近半步,用袖子挡住了旁人的视线,飞快地捏了一下云归的耳垂:“起码得这样。”
云归没躲开,耳尖迅速泛了红,他瞪了崔霁一眼:“你怎么到了沙州就越来越油嘴滑舌?”
崔霁收回手,理了理袖子,“地远心也远,在这无人相识的地方,我才更能做自己。”
云归不要理他,转头又去看流民们的情况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搂着个四五岁的女童坐在最前面,老妇人的眼睛浑浊,嘴唇翕动着在念叨什么。
云归凑近了些,便听见她说:“房子烧了,儿子死了,媳妇被掳走了,就剩我和妮儿了……就剩我和妮儿了……“
那女童窝在她怀里,小手攥着祖母的衣襟,一声不吭。
云归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早上揣着的干饼,掰了一小块递过去。
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祖母,老妇人慌忙摆手:“不敢要不敢要,贵人留着自己吃。“
“老人家,我不饿。“云归把饼放在女童手心里,“给孩子吃吧。“
老妇人嘴唇哆嗦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抱着女童要给云归磕头,云归赶紧扶住她的胳膊,触手之下那截手臂枯瘦如柴,他别开眼,心里很是难受。可他刚转身没多久,那女孩手里的饼就被一个男人抢走了。
云归气得要去追那个男人,崔霁跟在他身后,叹息道:“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,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,你孤立的善意就像把一小块肉扔进饿狼群里,我知道你本想平衡强弱,可是只喂养弱小,反而会引发更凶残的争抢。”
“我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云归心里很不是滋味,“难道我做错了吗?”
当整个世界都崩坏时,个体的善还有意义吗?
崔霁无法回答,只能让人帮忙,去看看那老妇人的情况。
前面又传来一阵骚动,几个半大的孩子聚在一处,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,嘴里骂着:“妖怪!蓝眼睛的妖怪!”
云归本不想再管,却又绝望地发现,他天然地无法舍弃他的救世主情结,只能冲上去拨开那几个孩子,看见墙角缩着个小孩,约莫七八岁的模样,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,身上全是脚印。
那几个孩子见有人来便一哄而散,云归蹲下伸出手,那孩子却猛地往后缩,背脊撞上粗糙的土墙,一吃痛,脏兮兮的小脸就露了出来。
那孩子有一双漂亮透彻的蓝绿色眼睛,像是融化了的祁连山积雪,云归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,与那孩子对视的一瞬,他心中生出一丝恻隐。
一旁守城的兵士道:“这孩子是春天的时候在城外的沙枣林里出现的,可能才七八岁,趴在一具女人的尸体上,女人身上中了好多箭,已经死了好几天了,他就一直待在尸体旁。”
“大约是突厥人撤兵时遗落的家眷,或是混血的孩子,谁知道呢?城里的善堂不收,这孩子眼睛颜色和汉人不一样,不吉利,他就在城墙根下流浪了。”
云归听完他们的讲述,他蹲下来,他身上没有东西吃了,崔霁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给云归,让他放在那孩子面前。
只见那孩子飞快地抓起饼,塞进嘴里,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饿了很久。
云归看着那孩子的模样,内心更是忧伤,崔霁见他这样,劝道:“突厥最近摇摆不定,我们的疆土屡次受到他们的侵扰,边民对他们恨之入骨,而突厥人也不会容下这些杂种,这些混血的孩子在边疆多了去,你就算救了这一时,也救不了他一世。”
云归叹息道:“他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世上的,眼下若连我们都不管,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。我若能护一日,便是一日吧。”
“北庭都护府昨天又增兵了,大战随时可能爆发。”
崔霁指着不远处的烽火,“这孩子若是间谍呢?你不清楚那些蛮人的恶劣手段,你若是救下他,介入了他人的因果,那么他的命运也会由你承担。”
云归望着那孩子的身影,似乎很是挣扎,崔霁意识到是自己语重,忙道:“我知道你自幼漂泊,向来心善,也知道你是担心,若今日你我袖手旁观,那明日会有谁来救我们呢?”
“娘子心善,我向来是知道的。”
“算了。”云归解开身上钱袋,“将这些钱给他吧。”
崔霁见云归还有些难过的眼神,必然是勾起了悲伤的记忆,按照以往他应该按部就班地进行他的计划,但此刻他终归还是妥协,“不用了,把那孩子一起带走吧,我们车马行李不多,正好车上还能坐一个人。”
“真的?”云归眼前一亮,抱住崔霁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我会看好这个小孩的。”
两人把那孩子带回了在沙州的住处,小茹带他去洗澡,换了衣衫之后倒是个清秀的模样,头发乌黑,微微卷曲,皮肤比中原孩子白,鼻梁很高,蓝绿色的眼睛很是漂亮,但眼中带着倔强和警觉。
云归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崔霁回来时也多要了一床被褥。
问他名字,那小孩也不知道,云归便要给他取名。
“小孩子一般都叫什么啊?”
云归歪着脑袋翻书,他戳了戳坐在他旁边的小孩的脸:“小孩小孩,你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要求吗?”
那小孩懵懵懂懂地看着云归,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“不如叫阿祚吧,福祚的祚,也是国祚的祚,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名字,望你能承袭这个名字背后的寓意,别辜负了明月奴收留的心意。”
崔霁提笔写下那个名字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,然后他低下头,把那团墨迹改成了一朵梅花。
“还是你有文化。”
云归贴过去靠在崔霁身上,“人家只是个小孩啊,开心快乐地长大就好了。”
阿祚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,云归示意他张开嘴,跟着他念,“阿祚,这是你的名字,你知道了吗?”
阿祚不太会说汉话,云归最近也没什么事,便教他说话习字,阿祚用了好几天时间才学会汉语的发音。
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说,只是跟在云归身后,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,云归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