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祚便说:“以后我也要赚很多很多钱,捐一座洞窟,把母亲和父亲都画在墙上。”
云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有心了,但比起虚无的来世,我更想要今世的幸福。”
他把阿祚的小手握在掌心里,站起来重新牵住了崔霁,十指牢牢地扣在一起。崔霁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,方才那些不动声色的情绪都消散殆尽。
石景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背影,干笑道:“时候不早了,再往前走还有几处石窟尚未完工,乱糟糟的不便观瞻。大致情况便是如此了,石某手头还有一铺壁画要赶工期,就不多叨扰崔大人与夫人了。”
云归心有不忍,便朝石景行礼:“石景兄,多谢你。我幼时是有些顽劣的,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,想来从前给你添过不少麻烦,也只有你肯担待了。”
那些童年的记忆他确实不记得了,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,真的有两个小孩一起偷吃过供果。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此刻站在这里的一个陌生的灵魂,这对于有过共同记忆的人来说太过残忍。
“无妨,无妨,或许便是命数注定。沙州这地方风沙大,人们来来去去的,还能在这千佛洞里遇见你一回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石景笑得凄然。
崔霁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,石景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,方才该敲打的敲打了,此刻再看石景,心里反倒没有了什么敌意。
这个画师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他高不可攀的人,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的妻子,想到这里,他居然有些微妙的自得,又有些微妙的怜悯。
“今日走访千佛洞,心中感慨万千,崔某虽是奉旨前来督造,却也觉得自己与这佛门圣地有缘,心中便生出个不情之请来。”
“我也想出资供养一座洞窟,为我的家人祈福。只是不知石画师手上正忙,是否还接得下这桩差事?若能得石画师这样的妙手亲自执笔,便是我全家的福气了。”
“崔大人能有此心,佛陀一定会保佑。”
石景后退一步,双手抱拳行礼,“石某不才,承蒙大人看得起,大人想画什么,吩咐便是。”
崔霁伸手虚扶了他一把,却回头看向云归:“想画什么,那得问我娘子了,洞窟是我们一家人的,画什么自然要他来定。”
云归不喜欢崔霁这样倨傲的态度,有心要打压他的气焰,便道:“那就画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吧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了,所以你放心,不会再闹笑话了。不过呢,我始终觉得与人结下姻缘的同时,便也结了仇怨,今日同欢好,明朝又如何,便画此画预作消业吧。”
崔霁的表情变了一下,转又笑到:“娘子还记恨着我呢?”
“也是我做得不够周全,当初在长安时太过唐突,思虑不周,让你如此耿耿于怀。”
“今日在菩萨面前,不敢巧言辩解,还望娘子看在千佛同证的份上,不要因为今生的诸多误会,与我结下来生的仇怨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云归轻哼了一声,他抬手理了理崔霁方才弯腰时弄皱的衣襟,指尖在他的胸口戳了戳。
“我很记仇的,你说的话我都记着,一个字都不会忘,往后你若再犯,可没有神佛替你担保了。”
两人互相较劲,有时默契又时常给对方拆台,一行人终于出了石窟门口,旁边还有许多劳工在劳作,加固着城门。
盛夏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,戈壁上还有一些狐狸洞,也不知道狐狸去了何处,空有几个洞窟。
云归和崔霁登上城楼,崔霁指着远处道:“过了这个门,再出阳关或是玉门关,你便会经过楼兰故国的遗址。”
云归极目远眺,只能看见戈壁茫茫,外面的土路边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,树荫稀稀拉拉的,根本遮不住什么人。
有个老人原本就蹲在树荫底下,缩成灰扑扑的一团,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工匠丢在路边的一堆旧麻袋。
阿祚唤道:“那个人晕倒了。”
“快去救一下他。”
云归拉着阿祚便要下城楼,崔霁却冷酷道:“来这里做苦力的都是有罪之人,你今日救下他,他明日还要受苦,还不如让他一死了之来得痛快。”
云归听见崔霁这样说,更是生气:“你不救我救,你就在这里待着吧。”说完便往楼下跑去,崔霁见云归甩手离开,又气又无奈,只好也跟着他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