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归和阿祚小茹一起住在府邸里,临行前薛家伯父托他将他的堂哥带上,引荐给新乐公主,云归便也顺水推舟,成全他们的愿望。
皇帝目前是偏向太子的政策,但为了平衡新乐公主,又选用了许多她推荐的将才,堂哥薛远泽虽然没能真的奔赴前线,却也在禁军中谋了个小职位。
云归对目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欣喜,他最近身体越发不好,小猫碧玺舔舐着他的掌心,见他还在发呆,干脆轻轻咬了他的手背。
云归方才回过神,却见崔霁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明月奴,”崔霁站在廊下,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,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,“公主召见我们了。”
云归闻言,疑惑到:“她向来只找你,怎么会找我?”
但云归还是跟着崔霁去了公主府,一入厅堂,便觉气氛极为凝重。
堂中所有的窗都落了帘,只有正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点着两盏烛火,将围坐在案旁的四五个人影投在墙壁上。
新乐公主坐在长案的上首,她没有穿往日那些繁复华丽的宫装,只着一件素面石青色的窄袖长袍,面上未施脂粉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。
再相见时,她比云归记忆中消瘦了许多,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。
“来了。”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坐吧。”
云归在末席坐下,崔霁坐在他身侧,直到这时云归才看清了在场的人,薛远泽坐在对面,穿着一身禁军的玄色戎装,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亢奋与紧张。
另外几人云归也认得,有万骑营的副将,有南衙禁军的一位校尉,还有几位是他不曾见过的文士。
“吾儿。”公主唤道。
云归抬起头,对上了公主的目光,那双眼睛在烛光中看着他,像是在重新打量。
“我要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公主说,“让你脱去女儿钗裙,做回真正的男儿。”
云归的心猛地一跳,“母亲的意思是?”
“时机已到,我要发动政变。”
烛光将公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:“我当下朝廷忙于西北战事,边防空缺,太子他们也疏于防备,正是我们翻盘的好机会。”
“若是我赢了,你便不必再遮遮掩掩地活着,你将会是我的继承人,所以和我一起吧,我们来给这个故事写下最后结局。”
“无论我的身份如何,我都希望母亲能赢下这一局。”
云归郑重跪下,比起那些飘渺的权力,他更想要活着。
只等公主赢下胜利,他便要归隐,带着崔霁,带上阿祚和小茹,还有小猫,到时候要找一个有大院子的房子,院子里不能有太多繁密的树,不然下雨时会很吵。
云归望着台上的女人,诚心诚意地祝愿,希望当她实现愿望时,他也能功成身退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,便没有再看他。
接下来众人开始议事,云归坐在末席,听他们将宫中的兵力部署以及禁军的换防时辰、玄武门的守卫名单一一摊开来摆在桌面上。
崔霁与公主上一次合作过后便极有默契,公主并非对他完全信任,否则不会让云归也跟着参与其中。
议事结束已是暮色四合,众人各自散去,公主叫住了云归。她走过来,站在云归面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不知何时翻起的一角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,“咳血之症可好些了?”
“劳母亲挂念,已好了许多。”云归垂着眼答道。
公主点了点头,转身便往内堂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背着身道:“你自小身子就弱,最近几日还是不要出门了,养精蓄锐,只等出鞘之时吧。”
“是。”
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,云归还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崔霁从身后走过来,与他并肩而立。沉默了片刻,崔霁忽然开口,像是自嘲道:“明月对公主之心,真是天地可鉴。”
云归转过头来,只见崔霁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云归隐隐约约感觉到了,崔霁这句话底下藏着更阴暗的情绪。
马车带着他们离开公主府,崔霁与云归并肩坐在车厢里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帘外暮色四合,沿街的铺子正在上门板打烊,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举着灯笼匆匆走过,光影从车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。
“我不想当皇帝。”云归直接道,“公主说的那些都不作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希望她赢?”
崔霁将头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道。
“我不想再和你重复,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云归也有些生气,干脆不理崔霁。
马车在小宅门前停下,崔霁先下了车,伸手去扶云归。
云归的手搭在他掌心的那一瞬,他下意识地握紧了,握得更用力。云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又抬起头看他,目光中有一丝疑惑。
“没事。”崔霁松了松手,唇边重新挂上那抹温柔的笑意,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