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昌寺坐落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晋昌坊,与闻名遐迩的大慈恩寺仅一坊之隔,香火却远不如后者鼎盛。那寺院离公主府也很近,崔霁带着云归前去,寺中的和尚不多,院落也不大,只有一座五开间的大雄宝殿还算气派,殿后是一片幽深的松林,林间散落着几间禅房。
马车停在寺门外,崔霁扶着云归下了车,寺中的知客僧似乎早已得了消息,殷勤地将二人迎入寺中,一路引往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。
房中陈设简朴,一床一几一炉香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观音,观音低垂的眉眼在袅袅香烟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施主稍候,法师即刻便到。”
迎客的僧人合十一礼,退了出去。
云归本不想来的,公主的事情迫在眉睫,但崔霁见他咳血之症越来越频繁,便到处寻医,那最开始救下薛明月的符咒师是再也找不见了,但崔霁听说宝昌寺的法师也擅长医术,便向公主请示,崔霁才有机会带云归出来。
云归知道其实是因为自己的任务久久不能完成,所以身体才会越来越差,但这自然不能与崔霁说,不然他又会起疑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来了一位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。
“崔施主,别来无恙。”老和尚合十一礼,云归注意到,崔霁和老和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。
“法师安好。”
崔霁侧身让开,引老和尚入内,“内子久病不愈,还望法师慈悲,赐药解厄。”
老和尚在云归对面坐下,只端详他的面容,却道:“此是心病,难有药石可医。”
“只有实现心中所愿,方能消解心中之疾。”
崔霁不言,云归歪头看向他,只见崔霁眉宇深深,最终还是道:“明月奴,你先出去一会,我有话要同法师说。”
云归便走到寺园中,院中有一颗巨大参天的榕树,周身被红绳所缠绕,上面系满了人们的愿笺。
有小沙弥为云归递来执笔:“施主,可有所求?”
云归想起在边疆中所见到人与事,那些凄苦的哭声还有悲伤的脸庞犹在眼前,他无法再去祈求一些自利的愿望,于是提笔写道:“惟愿天下太平。”
直到两人一起走出宝昌寺的时候,天色已近黄昏,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行,云归掀开车帘透气,恰好望见朱雀桥边人头攒动,锣鼓喧天。
又是一年三月天,新科进士游街出巡,年轻的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,身着锦袍,帽插宫花,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。街边的酒楼上,有人抛下花瓣和彩带,落了那些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满头满身。
云归看着这一幕,忽然百感交集,想起当年初见,也是这般光景。
“今年的进士比往年少了许多。”
不知何时崔霁也凑到了车窗边,与他并肩看着外头的热闹,“三月那场科场舞弊案闹得太大,太子一系的人借此大做文章,参了主考官一本,连公主都被牵连进去,险些脱不了身。”
云归转过头来,崔霁便继续道:“那一案牵扯甚广,从礼部到御史台,多亏公主殿下运筹得当,将几个关键的人证提前送出了长安,又把几封紧要的往来书信截了下来,这才勉强把她摘出去。若不然,单凭太子手中那份名单,便足够让公主栽一个大跟头。”
“崔霁。”云归轻声问道,“若是公主专政,你觉得她会是个好的统治者吗?”
“她是个老练的政客,至于到了那个位置以后又如何,这便不是我能猜测的了。”
崔霁见云归眼神空茫,又安慰道:“在其位谋其职,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,其他的不用操心,还有我在。”
四月寒食,城中柳絮纷飞,为了纪念先祖不得明火。小茹已经备好了点心,阿祚和云归正坐在桌前下棋,小猫碧玺贪追蜜蜂,跳到台上把棋盘打散了。
云归本就犯春困,干脆回房休息,迷迷糊糊之际,感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。
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,云归没有动,崔霁也没有说话,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,呼吸温热而匀长,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。
云归闭上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奇怪的念头,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沙州的那些夜晚,该有多好啊。
只可惜他们现在身在命不由己的长安。
原本计划速战速决,但碍于西北战事,宫变计划一直推迟到冬至日。
长安早已覆盖在大雪中,傍晚时分,崔霁才回来。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一身玄色素面的圆领袍,外面披暗青色的氅衣,肩上落满薄薄的雪粒。
“吃饺子了吗?”云归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崔霁解开氅衣,阿祚接了过去,替他挂在门边的衣架上。
崔霁走到云归身边,云归给他端来一碗饺子:“趁热吃,一会儿凉了面皮发硬。”
崔霁接过碗,一口一口慢慢吃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。
云归坐在他对面,就着火烛光看着他的脸。
“崔霁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等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,一起回沙州吧。”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饱含爱意地注视着他,“好啊,只要你愿意,我们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云归走进内室,从箱底翻出了那套早已备好的衣裳,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,样式简洁,没有多余的纹饰。
他将这些衣物一件一件地放在床榻上,然后开始脱去身上的女装。
解开裙带,褪去襦衫,摘下耳坠,散开发髻,然后用一根玄色的丝绦将长发束成男子的发髻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孔,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看来,陌生却锐利。
崔霁推门进来的时候,云归已经穿好了那身月白色的圆领袍,正对着铜镜整理领口。
他听见门响,从铜镜中看见了崔霁的脸,那张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,展现着极其复杂的表情,仿佛惊艳,又似心疼。
崔霁走过来,从他手中接过那条玄色的丝绦,绕到他身后,替他将发髻重新束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穿过云归的发丝,动作很虔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