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认识你这么久,这是第二次见你以男子装束站在我面前。”
崔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,“很好看,早该如此的。”
云归在铜镜中看着身后那个低着头为他束发的男人,看着他指间那缕黑色的丝绦绕了许多圈,最后打了一个紧致的结。
“走吧。”云归说。
崔霁的手从他发间收回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走吧,是时候尘埃落定了。”
长安城的这一夜,从亥时初刻便开始落雪,雪下得又大又密,被北风裹挟着。
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上挂着零星的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。巡夜的更夫缩在坊门后的避风处打盹,没有注意到一队黑衣骑兵正从崇仁坊的后巷中鱼贯而出,马蹄上裹着厚布,踏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崔霁骑在最前面,□□是他的爱骑追月。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无光的黑革护甲,身后跟着三百余骑,皆是万骑营中最精锐的校尉,个个黑衣黑甲,人马俱寂,如一支出没夜色的幽灵军队。
云归被安排在另一队中,堂哥薛远泽骑马站在云归身侧,频频回头看他。
云归却不看他,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黑衣骑兵的脊背,看向前方的背影,即使前方都是将领,他也能一眼从千百人中辨认出来。
“明月奴,”薛远泽压低了声音叫他,“你跟紧我,到时候不要乱跑。”
云归终于转过头来,对薛远泽点了点头。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崔霁给他的匕首上,刀柄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。
这把刀曾在李芜宫变那也陪伴过他,了解过几个人的性命。
他不大会使刀,崔霁曾教过他几招,他故意偷懒。崔霁最后叹气说你这双手还是适合绣花描眉,他便笑说那你在我身边的时候,我便不用使刀。但今夜崔霁不在他身边,他只能靠自己。
队伍出了崇仁坊,在务本坊与兴道坊之间的暗巷中与另一队人马汇合。那一队由薛远泽领衔,共二十余人,大多是薛家的子弟和门客,以及几个在禁军中任职的低级军官。
“四队分头。”崔霁策马来到云归面前,勒住缰绳,黑马打了个响鼻,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白雾。
崔霁俯下身来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你跟薛远泽走东侧,从通训门入宫,里面会有其他人接应,我带人从西侧走,在凌烟阁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云归说。
“凌烟阁见。”他道,然后拨转马头,带着他那三百余骑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云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尽头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夹了夹马腹,跟上了薛远泽的队伍。
两队人马从不同的路线向皇城进发,崔霁那一队走的是西侧,需要绕过太平坊和通义坊,从安福门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潜入宫城。
那条路线他事先已经打点妥当,角门的守将是他在万骑营时一手提拔起来的,今夜当值,会留出半炷香的功夫让他们通过。
薛远泽这一队走的是东侧,从兴庆宫东墙的通训门入宫,通训门的守将是公主的人,早已得了密令,见到他们便会开门放行,只是人数不能太多,必须分批潜入,以防惊动了太子的探子。
雪越下越大了,云归骑在马上,将衣领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雪花落在云归的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一颗星星。
越是这样紧张的时刻云归越是会胡思乱想,崔霁真的会如约而至吗,他是否还会想上次宫变一样耍下小心思?
可是崔霁答应过他的,他们要一起回长安熬过这场风雨,在一切结束之后回到沙州,去看石窟里约定的壁画。至少到现在,崔霁即使不相信他,但从来没有对他失过约,这一次也不会。
队伍在通训门外停住了,薛远泽下了马,走到门前,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敲了三长两短。
门内沉寂了片刻,门闩被从里面拉开,将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。
“快。”守将低声说,“巡夜的禁军一刻钟后经过这里,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全部进去。”
薛远泽打了个手势,众人鱼贯而入,穿过通训门便进入了兴庆宫的范围。
兴庆宫是先帝做太子时的潜邸,登基后改为离宫,规模虽不如太极宫宏大,却胜在精致幽深,假山回廊,花木掩映,白日里是游赏的好去处,到了夜间却空旷凄凉。
薛远泽带着队伍绕过龙池,穿过沉香亭,沿着一条偏僻的夹道向宫城深处摸去。云归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,宫中的甬道曲折蜿蜒,在雪夜中看来每一条都差不多,灰墙黑瓦,白茫茫的地面,偶尔有一两盏石灯笼立在路边,里面的烛火早已被风吹灭。
他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走,脚步声被积雪和风吞没。
他们到达凌烟阁的时候,阁中空无一人。
凌烟阁是太极宫东北角的一座三层楼阁,阁中供奉着二十四功臣画像,多少人渴望着封侯拜相,入主此殿。
崔霁从前的愿望是位极人臣,而今他说他愿意为了薛明月放弃位主沉浮的机会,云归也真的很想相信他。
而此刻云归置身于这座楼阁,只觉得它在雪夜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,黑沉沉地矗立在风雪之中。薛远泽推开门,里面的供灯早已熄灭,只有几缕冷风从窗缝中钻进来,吹得墙壁上的功臣画像微微晃动,那些被画在绢帛上的名将贤相在黑暗中看来面目模糊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太早了。”薛远泽低声安抚有些骚乱的士兵,“崔霁走西侧,路程比我们远,再等一等。”
他们在凌烟阁中等待,阁外的风雪越发大了,北风呼啸着掠过屋脊,将瓦片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。
云归站在阁中二层,透过窗子往西侧的方向望,西侧只有无尽的风雪和黑暗。
崔霁,你会把我抛弃在此地吗?
云归怅惘地想着,若是你可以断个痛快,那我们也算两清了。
重新回到你的路途中去吧,不要因为我而偏离你的轨道,我只是这世上的游魂,完成了我的任务,便不知何处是归处了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薛远泽咬了咬牙,正要发怒,云归却道:“他要来了。”
众人循着他的声音望去,西侧一片漆黑中,突然幽幽亮起一点萤火似的灯光。
云归依然一眼就望见了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