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远泽也看到了,他长出了一口气,“走吧,去侧门等崔将军汇合。”
两支队伍在太极宫东侧门外碰了面,崔霁翻身下马,黑色护甲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雪粒,在月光下闪烁如碎银。
他的目光也第一时间找到了云归,确认他没有受伤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遇到一队巡夜的,绕了些路。”崔霁对薛远泽说。
“太子那边呢?”薛远泽问道。
“东宫人马今夜换防,玄武门以北只有守军二百,不足为虑。”崔霁队伍中的一名将领回复,薛远泽打消了疑虑,拔出腰间的佩刀朝身后的人喊道:“走。”
太极殿的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,门后是一条昏暗的甬道,只有月光从上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银白色。
没有伏兵埋伏,也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,一切都顺利得出奇,云归心中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,他太习惯苦难了,当命运忽然给他一条平坦的路,他反而不敢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。
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朱红的门,门后便是太极殿的后殿。
崔霁在门前停住,回头看了云归一眼,像是在安抚,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。
后殿中没有禁军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,屏风后有绸缎飘渺。
穿过通往后殿的廊道时,他们听见了前殿传来了琴声,如泣如诉。皇帝的寝殿在太极殿之后,隔着一座小小的庭院,众人踩踏在积雪上,一瞬间白雪化污泥,杂乱不堪。
老皇帝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上,他没有穿龙袍,只披了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花白的发丝中已经找不出几根黑色。
云归看见他的眼眶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高耸,两颊的肉几乎都消尽了,仿佛只剩下一层皮挂在骨头。
他的后背靠在叠起的软枕上,双手交叠,放在膝上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,姿态从容,神情平静,像是在等着谁来赴约。
门口匍匐着侍奉他的内饰与宫娥,崔霁和其他将领并没有走入寝殿内,因为新乐公主已经来了。
她今日穿上了明黄色的锦袍,看着床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,她的表情是很复杂。
“你来了,我的妹妹。”
老皇帝嘶哑开口,“朕等了你好些天,就想着,是你先来,还是我的儿子先来呢。”
公主走进寝殿,身后的死士们想要跟随,被她抬手制止了。
“哥哥。”她用寻常百姓间最亲近的称呼来喊他,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。
在朝堂上,她是公主殿下,他是皇帝陛下,在党争中,他们曾是敌人,但他们也是盟友。
她几乎快要忘了,在很多很多年前,当一切阴谋和野心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,他会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,像最寻常的兄妹一样,而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老皇帝看着她,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朕知道你们要来,一直在等着呢。”他说,“今夜雪太大了,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公主,看向门外黑压压一片大军,云归好似有种错觉,感觉皇帝在看他,但那目光稍纵即逝。
“带了比李芜还多的人来啊,你也是吸取教训了。”说完皇帝便开始剧烈地咳嗽,公主上去查看,但皇帝躲开了她递过来的手。
“朕其实也犹豫了很久。”他说,“这张椅子朕坐了才十余年,还没腻呢,要不是我的身体不好,哪里能让你和苒儿这么早就针锋相对。”
“这些年来你和苒儿,朕看在眼里,劝过罚过都没有用,毕竟是天家子孙,哪里有不肖想这个位置的道理。”
“既然你们都觉得朕碍事,那朕便离开吧,我已经行将就木,让给你们也无妨。”
“只是有一件事,朕想在你登基之前,当面说清楚。”
他拿起膝上那卷明黄色的诏书,展开给新乐公主看。
“我的妹妹,”他说,“我可以把位置给你,让你兼国,我自己去做那太上皇,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。”
公主的眼中燃烧着火焰,她为之几乎付出了所有,亲人、朋友、下属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,而尽终于就要触手可得,梦想成真。
她朝那一卷明黄伸出手。
“不过,”老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,又将那诏书收回,不让公主触碰。
他的目光远望,看向站在门口的月白色年轻人,“我的诏书只能给你。”
“只能给你,旁人一概不可奢求,连你自己下令也不行。”
公主已经沉浸在喜悦中,完全没有深究皇帝话中有话。
“我还有个请求,请善待我的儿子们。”
“我自然会善待我的侄儿们,我以先祖的名义起誓,若是残害手足,我必堕入无间地狱,日日夜夜遭受业火焚烧之苦。”
公主回过头,朝云归示意,让他上前,云归便走到皇帝床头跪下。
皇帝眯着眼睛端详面前的人,说:“你是明月呀。”
云归答道:“是的,陛下,我是薛明月。”
“你真的是男子啊。”皇帝反而笑了起来,“唉,甚是荒唐。”
“哥哥你当年敢启用我,不就是看在我是个无子的寡妇,又是你的手足的份上吗?”
“这么多年我替你任劳任怨,现在是时候收回我的报酬了。”
公主的手搭在云归的肩膀上,要他站起来,俯视那个苍老的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