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和薛郎的儿子啊,哥哥!”
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怨恨:“你要不要看着他的眼睛?”
“当年你为了除掉太子,故意安插眼线,撺掇我府邸的人告密,顺势除掉你的许多对手。我可是你的亲妹妹,你竟然敢如此对我?”
“世人都说你纵容我,让一个妇人在朝廷之上如此张牙舞爪,其实是你有愧于我,才会给我权力给我地位。”
云归怔然地听着公主所讲述的一切。
“可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哥哥,你让我知道了即使血脉相连,也可以拔刀相向,从此我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皇帝眼中有浑浊的泪花,顺着脸颊流下,公主冷酷道:“以后这王座,也将会由流淌着我血脉的孩子继承。”
老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只是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缓缓地放在了床榻边缘,然后靠回了软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新乐,人不能太贪婪,当年我因为贪欲付出了许多痛苦的代价,我不希望你也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。”
“我偏要。”公主大声喊道,但皇帝只是躺在床上,他看起来很累,好像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已经用尽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说,“记住我说过的话,只能给你。”
公主走上前去,抢过那卷诏书。绫锦的卷轴触手冰凉光滑,比她想象中要轻,原来经营半生,那在手里却如此轻飘飘。她握着那卷诏书,看也不看床榻上的人,转身走向寝殿门口。
“母亲。”
云归想喊住公主,可是新乐公主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她立于大殿门口,迎着飘摇的大雪,在年末宣告新的曙光:
朕以凉德,承奉丕图,夙夜祗惕,十有四载。兢兢业业,不敢遑宁。然德未足以绥四方,威未足以慑戎狄。河西告急,突厥猖獗,数州失守,百姓震惶。此皆朕躬德薄,教导无方,上累祖宗之明,下负黎元之望。抚心自省,愧怍良深。
今者国难方殷,内外多故,社稷之重,非病骨所能撑持。咨尔新乐公主,朕之同母妹也,天资明敏,才识夙成。昔年佐理万机,夙夜勤恪,朝野属望,遐迩归心。朕思隆周有太姒之德,炎汉有邓后之贤,皆以女主临朝,安邦定国。今踵前烈,授尔大位,俾兼摄国政,称制临朝。朕退居太上,颐养天和,军国庶务,悉以委之。
惟尔受兹重器,当念祖宗创业之艰,体朕托付之意。敬天法祖,保民安边,绥靖河西,戡定戎患。诸皇子及宗室子孙,皆尔手足血胤,宜加恩养,勿相残害。若违此誓,天人共弃。
大雪纷纷扬扬,新乐公主站在石阶上,将诏书高高举起,锦缎在风雪中展开,上面鲜红的玺印鲜红,宛如碧血。
簇拥者山呼海啸,跪下高呼。
“吾皇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声惊起了殿脊上栖息的寒鸦,它们在雪幕中扑棱棱地飞起,盘旋着发出哀歌一样的鸣叫。
云归将一切看在眼底,他应该高兴的,公主赢了就代表他也赢了。
他完成了他的任务,看着他此世的母亲成为这座皇城的新主人。可他的心里如此空旷。
他试着叫了一声:“系统。”
那个冰冷而空洞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了起来,“任务已完成,宿主成功协助新乐公主取得皇位,主线目标达成。”
“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吗?”云归在心中问。
“我不知道,我无法回答。”
云归也觉得疲惫,新乐公主没有回头看他。
她握紧那份诏书,在大雪中往前走,明黄色的身影被风雪裹挟着,越渐行渐远,越来越模糊。
其他人如潮水般簇拥上去,簇拥着他们的新君,簇拥着这座皇城里新的太阳。
没有人注意到廊柱旁那个穿着月白衣袍的年轻人,雪落了云归满头满身,他浑然不觉,好像与大雪融为一体。
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,那只手臂从他的腰间穿过来,将他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铁甲硌着他的后背,冰凉的雪粒从那人的袖口蹭在他的手背上,但那人的呼吸炽热,心跳加速,下巴抵在他头顶上,微微发颤。
“明月奴。”
崔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嘶哑而低沉,像是附在耳边说情话。
云归没有回头,只是将后背靠进了崔霁的怀里。他低下头,方才看到崔霁手上有许多血与伤痕。
“我的任务结束了。”
云归轻声说,“我现在可以和你一起回沙州了,我们马上逃跑,现在就回去,带上阿祚和小茹,带上我都小猫,我们回去修建自己的石窟吧,从此再不理世事,只做尘世间最自由的人。”
终于亲手将公主送上皇位,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使命,终于可以卸下华丽的衣裳,穿上寻常百姓的布衣,跟崔霁回到那片戈壁滩上,在石窟里画完那些飞天和佛陀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过完这平淡而安宁的一生。
可是崔霁并没有说好,没有像过往一样为了哄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,他只是将云归抱得更紧。
突然有士兵前来,将他们两人强行分开,云归被人绑住双手往深宫里走,他大喊道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崔霁却没有任何反抗,其他士兵对他很是尊敬,好像已经商量好了一样。
“崔霁!”云归大声喊着他的名字,“你不愿意和我走了吗?”
崔霁的眼神里有一种云归看不懂的情绪,仿佛比悲伤更深,比恐惧更重。
“崔霁,你这个骗子!”云归失声大叫道,“你又骗我!”
他被人绑入深宫,而崔霁始终无动于衷,太极殿前的雪地已经被踩成了灰黑的污泥,白雪化成了浊水,浊水里倒映着太极殿的灯火,支离破碎,再不复从前的洁白与辉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