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易主当天,东宫的太子便不知所踪,各坊大门紧闭,金吾卫挨家挨户严格审查,出城的道路也被封锁,却依然找不到太子李苒的行踪。
但新乐公主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太子的死活,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从陇右道和河西道飞马送来的军报。
她尚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,按礼制还不能坐那张龙椅,但已经搬入太极宫,每日在便殿中批阅奏章,接见朝臣。
此次来犯气势汹汹,突厥的骑兵从入秋便集结在边境,迟迟不退,入冬之后更是变本加厉,甚至还与边境官员勾结,导致凉州失守。
凉州一失,河西防线便像是被人从中间拦腰斩断,凉州、甘州、肃州三地彼此不能相顾,各州的求援信使被突厥游骑截杀在半路,等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经是失守的第七日。
公主从案上拿起那封军报,那是郎上河从陇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后一封求援文书,落款的墨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,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。
她冷冷道:“郎上河说突厥主力已过凉州,正在向长安方向集结,陇右道兵力不足,竟然要抽调禁军和皇城护卫军做支援了。”
兵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,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,郎将军虽退守陇西,但据军报所言,突厥此次兵力数倍于往年,且联合了其余残部,骑兵近五万之众。郎将军麾下不足三万,且粮草不继,能退守陇西稳住防线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当初给他增兵增饷,从长安周围兵营调了这么多人,不过半年就丢了好几座城池,这次居然还敢来要,那要是他依然守不住,长安怎么办?”
“他若守不住,便是他的失职,告诉郎上河,朕不会再给他一兵一卒。陇西的防线就是黄河,他的部队不许越过黄河一步,死也要给朕死在黄河以西的地方。”
殿中人见公主这样,都不敢再劝。
云归已经换了男装,他再不用吃那些改变声音的药水,也不用在脖子上戴缀满珠玉的项链,但还是站在公主身后的屏风里,悄悄听着外面的举动。
“陛下。”
听到这个声音,云归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,是崔霁在说话,自那个雪夜以后,他心中沸反盈天,崔霁当初以身犯险也要将他带走,而今怎么可能转头又要将他舍弃?云归无法说法自己,心中有个声音期盼道:他或许是有别的苦衷吧。
而今听见他的声音,两人只隔着一道屏风,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千山万水。
“兵法有言,守险不守陲,黄河便是今日长安最后一道天险。若陇西再失,黄河以北再无险可守,凤翔到长安之间一马平川,骑兵三日可至城下。到那时候,陛下手中纵有十万禁军,也没有地势可据,直取长安简直如囊中取物。”
“郎上河求援也是迫不得已,折损虽重,骨架未散,军心尚存。陛下若一兵一卒都不给,边关将士的士气恐难维系。”
“可鼓不可泄,可用不可疑,不如就从禁军中再调三千骑,到了前线,将士们看见了,便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,重整士气,一定能转败为胜。”
云归借着屏风,只能看见前面模模糊糊的影子,而公主看着崔霁的目光很复杂,那是她最倚重的臣子,也是她最不放心的女婿。
云归下意识觉得崔霁说得对,但如果现在把大量禁军调出去,长安城的防务便会出现空虚。太子李苒还在逃,他的党羽也没有完全肃清,若是趁禁军外调之际反扑,谁也无法预料最后的结局。
“那长安城中防卫又该如何处理?”公主的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陛下所虑极是,太子下落不明,其党羽未清,禁军主力若倾巢而出,无异于开门揖盗。”
崔霁上前半步,指向案上那幅摊开的京畿舆图,这样离云归所在的屏风只有几步之遥,他却好像不知道后面有人似的,眼神只落在地图上。
“调兵不必调一军之全部,臣请从万骑营抽调两千精骑,再从南衙禁军十六卫中各抽一指挥使所部,每卫不过百人,合起来又是一千六百人。两部合计三千余人,于禁军而言,如九牛拔一毛,不足以动摇城防根本。”
“各卫所抽之兵,命各卫将领于三日内点齐名册,报兵部备案。如此一来,兵部心中有数,各卫彼此牵制,无人能在调动中做手脚。而城中留下的禁军主力,照常换防巡逻,太子在暗处,必然摸不清长安城里到底还有多少兵力。若有异常即可上报,或许还可以引蛇出洞。”
公主沉默,殿中所有人都不敢多言。
云归捏紧屏风边缘,猝然发出一声响动,众人皆向屏风后看去。
“是我的儿子,不是旁人。”
公主的表情没有变化,解释道,“他自小养在乡下,礼仪不当,往后朕会多加教导,诸位不必担心。”
众人自然不敢再说,忙告退离去,崔霁望着那扇屏风,即使心绪难耐也只能离开。
但公主又令人叫住了他:“崔爱卿,你刚刚的提议很好,但我最近思虑甚多,实在不敢轻易做出决断。”
崔霁躬身,跪在公主面前,“臣请公主指点。”
“朕最近抄写佛经,只觉得佛法中有千言万语,但说来念去,最终想要顿悟,也不过是一个‘舍’字。”
“舍得权势,便得自在,舍得情爱,便得清静。你什么都想要,便什么都抓不住,这世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,忠孝尚且两难全,何况旁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