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雪大，太液池边的芦苇在寒风中起伏摇晃，云归不知道跑了多久，只知道身后追兵无数，他唯有靠着一股劲拼命向前。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云归辗转着爬上湖边高台，蜷缩在角楼的柱子后。喉间无数次翻涌起腥甜都被他咽了回去，现在短暂休息片刻，他终于忍不住，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。
今夜没有云，月光像一层薄霜覆在万物之上，太液池的水面开阔沉静，倒映着满天寒星与半轮残月，远在水面中央的蓬莱岛上，还亮着零星几盏宫灯，飘渺得像是坠落凡间的星火。
脑海中那许久不曾响起的声音忽然又清晰，系统的语调却不再冰冷机械，反而有些诡异地辩驳。
“宿主的任务失败了。”
“宿主的任务成功了。”
“成功了。”
“又失败了。”
“如何判定？如何判定？”
云归直起身子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，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。
“不用纠结我成功还是失败了。”云归自嘲道，他已经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想来是追兵找到了这里。
崔霁就站在他身后，目光沉沉地望着他。
“我来做出最后的选择吧。”
夜风将吹开他散落的鬓发，崔霁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，月光照出冷硬的轮廓。
“明月奴，和我走吧，我一定会保全你。”
云归扶着栏杆转过身来，月光同样照在他的脸上，那张曾经明艳如春水的脸此刻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，更衬得唇角血色鲜艳。
“可你每次都将我置身于危难间，你说的话到底哪句可信？”
崔霁竟无话可说，一个对无数诘问都能面不改色的人，此刻却不敢注释他的眼睛。
崔霁向前迈了一步，月光照亮他的眼底，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悲悯。
“我确实答应过你要帮助公主，明月奴，我做到了。”
“从请来梁师举办文会，再到李芜宫变，直到公主拿到诏书，我已经帮她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，但她没有做到她答应我的承诺。因为她说过只要她登上帝位，就会让你我平安离开长安，是我轻信了她才对。”
“公主没有做到她给我的承诺，是她太过贪婪，贪图太多本不该妄想的东西，才会让我如此失望。”
云归只是悲伤地望着他。
“公主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，将朝堂斗得乌烟瘴气，天下民不聊生。我已经在每一个还来得及回头的关口，给你母亲机会了，可她仍然不满足，皇帝说过了这个皇位可以给她，但只能给她。”
“可她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你的身份，要你当下一任太子，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，不会让其他人将你我拆散，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娶别人，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妻子。”
“我不会允许祖辈的悲剧重演，绝对不会让你因为别人的而白白死去，因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，所以我要毁掉我们之间的约定，哪怕你要憎恨我一辈子也在所不惜。“
云归望着崔霁眼中灼灼燃烧的□□，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。
他忽然弯下腰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，整个人几乎快蜷缩在地上，指缝间渗出无数殷红的血。
“不要靠近我！”云归大声喝止要上前的崔霁，“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！”
居然是为了如此可笑的理由，因为担心他会离他而去，所以宁愿背弃一切，让苍生都为此颠覆，也要斩断他的所有羁绊，将他束缚在他身边。
“主线任务‘辅佐新乐公主登基’——失败，全部支线任务中断。宿主当前状态——濒危。”
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旁轰炸似的宣判，“判定结果：任务接近成功，因为你已存活至主线终点，但，主线任务失败，因为目标未能达成，相关人物出现异常，干扰了世界既定结局。所以宿主，你既成功了，也失败了。”
“但鉴于宿主先前的表现，决定给予重溯机会，请选择所要回归的时间线，再次进行主线任务。”
崔霁对他的执念竟然大到要改变他原本就快要成功的结局，云归忍不住苦笑，他看着崔霁又向前走了一步，那个人站在月光下，玄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翻卷起来。
“算了，我不玩了。”
云归释然道。
初入长安时，他确实曾被繁华迷惑，渴望过一些他不该渴求的东西，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执迷不悟，直到此刻才明了，在这场游戏里，无论让谁赢得皇位，他都无法得到他想要的自由，与其这样回溯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，不如让他一死了之，反正他也厌倦了。无论是今世的身体还是前世的一切，都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。
崔霁身后已经站满了赶来的追兵，郎上河犹在其中，当他被云归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睛直视着时，竟第一次有种无措感。
“郎将军，”云归开口道，“你明明是河西节度使，突厥的铁骑就在黄河对岸，你治下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回去，可你为什么要来长安？”
“你不知道现在边境战事吃紧吗？郎上河，你竟然也敢擅离职守，弃百姓将士于危难之间，你的将士们还在坚守着城池，你却跑到长安城中抢功。”
“末将只是来清君侧而已。”郎上河不打算与云归博弈，云归听见他这样说，更觉好笑：“什么清君侧，明明司马昭之心，人尽皆知。”
“你以为这一次站队太子，你以后就会有好日子过吗？太子也是天家血脉，最是无情多疑，他今日用得着你，你就是从龙之功的功臣，他日用不着你，一个手握重兵又曾在长安拥兵自重的人，他哪里还容得下？郎将军，你明明就最清楚。”
“谢谢小郎君提醒。”郎上河露出一个同样苦涩的笑容，“可你也不理解我的难处，自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。”
“我在河西打了二十年仗，可是高贵的朝廷给过我什么呢？粮草被克扣，援兵也求不到，我的士兵饿着肚子打仗不是一次两次了。公主也好，太子也罢，他们都不曾关心过我们的死活，今时今日我若是不搏一搏，迟早被人踩在脚底下，我已经被这个世道逼迫得没有办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