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霁，你不会这么好心，只是来看我一眼吧？”她轻蔑地看着我，仿佛视我为终生的叛徒。

我跪在她面前行礼，“小辈前来探望，本就理所应当。”

“我可担当不起，明月奴已死，你与我已经毫无关系，不必在此装模做样。”

一听到那个名字，我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楚，公主敏锐地捕捉到，厉声道：“你为什么要背叛我？都是你的错误，害死了我的明月奴！”

“不是我害死他的，是你太贪婪。”

一提到他，我的体面所剩无几，“皇帝给你诏书时就说过，那是只给你的诏书，而你还想要千秋万代，居然还要公开他的身份，让他做你的太子。”

“你对他能有多少真心？不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，是你太过贪婪，皇帝早就知道你不甘心于此，才会备下两份诏书，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大业傍落他人，你心太急，就会让人抓住马脚。”

“我没有，他是我唯一的孩子……”公主无力道，“他是我的孩子，就应该和我同生共死！”

“当时我四处搜索都找不到太子的身影，你到底把他藏在什么地方？”

我慢慢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公主：“太子就藏身在与公主府只有一坊之隔的宝昌寺中，若是您能安分守己，我会让主持用一壶毒酒了结太子，但可惜，这都是您自己的选择，怨不得别人。”

“你真是阴毒至极，你分明是担心明月奴以后有了当皇帝的资格，就会被权力迷惑，将你抛诸脑后，所以你斩断了他的一切可能，贪婪地想要把他禁锢在你的身边，非你不可。”

公主指着我，仿佛无法理解，居然有人舍弃大好前程，甚至令国家倾覆也在所不惜，她大喊道：“从前皆言褒姒祸国殃民，而你竟然敢让我的儿子也背上这样的罪名！你引郎上河东行，弃前线士兵与百姓不顾，简直就是叛国大罪！”

“太子那样懦弱的家伙，空有小计却无大智，他怎么拿捏得住郎上河，你真是放了一头狼进长安啊！”

公主说到最后，气得拔下金簪，狠狠往我头上砸去。

“什么祸国殃民，你不要这样说他。”

我也不躲，任那金簪划破他的额头，渗出鲜血，染红了我半张脸，如玉面的阎罗。

“这便是我的复仇，公主殿下，您意识到了吗？”

我裂开嘴，深褐色的瞳孔幽幽注视着新乐公主，“什么天下众生，我都不在意，王朝是你李家的王朝，又不是我的，你们要人生便生，要人死便死。这个国家早就烂透了，我只是加速了它的坍塌而已，只有你们还沉溺在太平享乐的美梦而已。”

公主望着眼前的我，早已没有当初温润如玉的模样，眼前这个半张脸沥在血中的修罗，让她觉得自己置身在无间地狱之中。

“可你也输了，你以为你让我倒台，薛明月就能顺顺利利跟你走吗？你错了，他最爱的还是我，他甘愿用死也要保护我。”公主尽往我的痛楚戳。

我想起那个人时的眼神会变得柔软，随后又会被遗恨覆盖，“对啊，我嫉妒你，你拥有他不顾一切的爱，这让我很愤怒。”

一想到薛明月，公主心中也满是悲伤，可面对我，她仍然要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，“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他的爱，我的孩子这样善良，他若泉下有知，得知天下大乱，即使是魂魄也不愿再与你相见。”

“他从那么高的楼一跃而下，这有多疼啊。崔霁，你就这样逼他吗？”

公主从别人口中听见薛明月的消息，心中大骇，她这一生无缘的孩子居然如此故去，消逝在惨淡的太液池水中，不由悲从中来。

可她分明也知道，她和我都是罪人，我们是同盟，也是死敌，但无论如何，我们又如此相似，因为我们都不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悔。

公主不会为自己的野心后悔，我也不会为自己选择后悔，我只会遗憾自己做得不够完美，要是再完美再狠心一些，薛明月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

“崔霁，你今天前来，是为太子还是郎上河当说客的？还是我活得够久了，他们想起来要处置我了？”

我只是躬身再次行礼，命人为公主献上一壶酒，一束白绫以及一把匕首。

“我只将这些带给您，剩下的便由您选择了。”

我转身离开，把空荡荡的殿宇还给曾经权倾天下的公主。

那壶酒只是凉州烈酒，喝了会让人大梦一场，白绫也是一碰就碎的材质，那把匕首只有刀柄没有刀鞘，我就是要让公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至于太子呢，哦现在该称为皇上了，我为他挑选了足够强劲的对手，这十年里他别想有一刻安生。

河西走廊倾覆十年，我见众生流离失所，心中有撼，但或许正如公主所说，我是这天下最不配得到他的爱的人，他的爱如此柔软，必然不愿见苍生流离。

当初的小猫也已到了耄耋之年，它已垂垂老矣，但子孙满堂，出落在长安的坊巷间。

当年逗弄的人早已不在，我仍然住在我们的府邸，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。昔日他的侍女小茹朝我拜别，说她已经为主人尽了责，而今孩子已经长大，她也要归去嫁人，随着南下的商队同去江南，临别前问我们将来的打算。

“我要去往我的归途了。”

我笑着看着与他有关的故人，一路将他们送到灞桥边，许多人折下柳枝系在腰间，珍重万千，期待着早日佳期相见。

但我们不会再见了。

我看着他们渐行渐远，直到消失不见，我在长安最后的牵挂也已了断，终于，是时候踏上我的归途，去见我朝思暮想之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