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说话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听不清内容，只能辨别出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。

那个在哀求另一个人，还是在祈求着什么？

云归想听清楚，但那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融在一片无边的寂静里。

他又一次在虚无中醒来，发现这次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。

身上脏兮兮的胡服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衣裳，月白色的丝质中衣，质地柔软贴着他的皮肤。手腕上的红痕被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，散发着淡淡的草香。

他猛地坐起来，谁把我衣服脱了！

幸好那条红绳还系在脖子上，狼牙吊在锁骨之间，他攥住狼牙四周打量。

这是一间很大的寝殿，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宫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，窗户上糊着最好的蝉翼纱，月光透进来，过滤出纯净的银白。殿内摆着各种汉人的陈设，铜铸缠枝博山炉里飘起细密的香烟，墙上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，书案上堆着成山的竹简和帛书，案角压着一方玉印。

这里是未央宫，是皇帝的寝宫。

云归的心一沉，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。他说要亲自教育他，难道要教育他怎么乖乖地当一只宠物吗？

只犹豫了一会，云归就决定逃跑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。地面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，脚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
他走到门边，轻轻推了推，门居然从外面锁上了。云归又走到窗边，窗户倒是能推开，但外面是一丈多高的宫墙，墙下隐约能看见巡逻的侍卫和明晃晃的灯火。

云归又在殿内转了一圈，发现这是一间套殿，正殿后面还有一道虚掩着的小门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
于是他推开门，发现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。

回廊两侧挂满了纱帐，月白色、天水碧、浅浅的鹅黄，各种颜色一层层垂下来，在夜风里轻轻摆动，像是无数个正在叹息的魂灵。纱帐深处有白雾缭绕，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。

云归顺着回廊往前走，纱帐在他身后合拢，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。雾气越来越浓，空气越来越热，隐约能听见水声。

纱帐尽头有一方巨大的温泉池，池子由白玉砌成，水面氤氲着白茫茫的热气。池边的石壁上雕刻着诸多瑞兽，兽口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温热的泉水，水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。

他正愣神间，后腰忽然被人推了一把。

那只手贴在他后腰上，云归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前栽去，哗啦一声摔进温泉池里。

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他的耳朵嘴巴。云归很是怕水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，呛了好几口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站起来。

原来水不深，只到他的腰部，可是他已经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他看见池壁边缘站着一个人，是那个总是坏笑的小皇帝。

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必然是小皇帝把他推下了池子。

那青年皇帝穿着一件宽松的玄色浴袍，衣襟半敞，露出削瘦的胸膛。赤着脚踩在白玉池壁上，皮肤白得几乎和玉石融为一体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云归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。

“你这一身味道，”小皇帝皱起鼻子，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，“臭死了，又是霉味血味，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蛮荒之地带来的膻味，朕不喜欢脏东西。”

“好好在这里再洗一遍吧。”

云归气得浑身发抖，浅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怒意。

“你这人怎么……”他弯下腰，双手捧起一捧水，用尽全身力气朝池边泼去，“这么讨厌！”

水花溅了小皇帝一身，小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被溅湿的浴袍，又抬头望见池子里炸毛的小兽。他顿时不想生气了，就那么站在池边，任凭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。

“哦，又讨厌朕啦？”他蹲下身，视线与池中的云归平齐。

皇帝的眼睛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深邃，倒映出池水的波光，仿佛含情脉脉。

“朕救了你两次了，一次在朝堂上，一次在天牢里，要是按太后的意思，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。少用你那套前生今世的话语来瞒骗朕，现在朕可是你的救命恩人，你就这样对恩人说话吗？”

他歪头看着云归，水珠从他脸颊滑落，云归警惕地盯着他，这个人说话总是绕来绕去，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带着跑。

“朕与你仍有这么深的仇恨吗？”小皇帝追问道，“你一见朕就想杀掉朕吗？”

云归站在水池中央，温泉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腾，仿佛朦朦胧胧的帷幕，他看着池边那个人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幽深，他的心脏又开始发痛。

“离我远点。”云归捂住自己的胸口，背对着小皇帝，他往水池里慢慢蹲下，“我会把自己洗干净的。”

云归没有看见小皇帝凝固的笑容，只是低下头让水流蔓延过自己的胸口，小皇帝又恢复了他那张惯常的笑脸，直接跳入水中。

“你干嘛？”云归惊呼道，他真的看不懂这个家伙。

“离你近点。”小皇帝伸出手，探进池水里，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料，轻轻点在云归的左胸口。

“这里就是你的心吗？”

云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，池中湿滑，他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倒去。小皇帝恰好抓住了他的手腕，云归往前把他也扑到了水里。

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，在水中四目相对。

云归不喜欢在水中的感觉，挣扎着浮出水面，就要往池边走，他再也不愿意和这个人待在一起。

但小皇帝从身后贴了过来，衣服已经全部湿透，两人几乎赤身相见。他一只手扣着云归的手腕，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左胸口。隔着湿透的丝质中衣，云归能感受到身后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。

“滚开。”云归毫不留情道。

小皇帝侧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笑意。

“你真有趣。”小皇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