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会诊之后连连退到殿外,面色很是凝重,又不敢说太多话,只是面面相觑。
太后坐在龙床边的椅子上,正用帕子按着眼角,她没有多少眼泪,但脸上表情很是悲伤。玺陶跪在床前,两只手攥着刘珩,眼泪滑落,竟然将被面上绣的金线龙纹洇得一片模糊。
刘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,殿中只剩下一盏长明灯,和坐在床边地上的云归。
他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云归脸上。
云归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,眼睛底下留下两团青色的阴影。刘珩又见自己面前的被子有些潮湿,以为是他趴在他床边落泪,有些动容:“你别哭了,朕没死。”
“我没有哭啊?”云归疑惑道,“那是你妹妹哭的。”
……
皇帝脸上的温情消散,换作一脸无奈的表情。
“先前信誓旦旦,我还以为你真会为我伤心。”
“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刘珩假装伤心,捂住胸口,云归以为他真的不舒服,忙靠近查看,刘珩却伸手把他拉上床。
“刘珩!我看你根本就没生病!”云归意识到刘珩在诈他,气得反扑在刘珩身上,刘珩闷声笑起来,“只有你才敢这样放肆啊。”
两人正要胡闹之际,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通报,太后和几个重臣已经走入殿中。
云归忙退到一边,皇帝整理了自己的衣襟,又恢复了那幅将死的模样,气若游丝似的望着太后的到来。
“母后,朕的身体怕是不成了,但北境的仗不能停,朕已经拟好了往后两年的方略,朕知道您和朕素来有些分歧,但这一次,就当朕求您,请您一定要替朕继续做完。”
太后看着他苍白的脸,似乎真的命不久矣,便答应道:“好。”
云归站得有些远,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,但从画面上看,只会让人觉得母慈子孝,好像两人很是亲近。皇帝一幅行将就木的姿态,几次吐出鲜血,太后见他这样,也不好再打扰,便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。
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,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刘珩闭着眼睛,呼吸依然急促,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嘴唇也开始发紫。
云归还以为他在装病,小声唤道:“刘珩,你不要装病了。”
可是太医院的人已经束手无策,针石汤药灌下去,病情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发作得更厉害了。
原先刘珩还能跟他笑闹一会,而今已经陷入了昏迷,云归坐在床边的地上,看着那个人蜷在锦被里,身体不断发抖,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,好像在寻求庇护一样。
“刘珩!”云归又唤道,可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。
太医对着床榻之上的人摇头,“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夜晚了。”
听到太医这样说,云归有些慌了,“你不要死!”他拉住刘珩冰凉的手,想要分施一点温暖,可是刘珩通体冰凉,呼吸急不可闻。
云归慌乱地扯下了自己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狼牙,在楼兰的神话里,狼是神的使者。狼牙是神的赐福,磨成粉入药,可解百毒,延续魂魄。
这是母亲告诉他的神话,他小时候并不相信,觉得那不过是老人们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。
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,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其他人都已经远去,似乎觉得皇帝已经无力回天,准备找寻新主去也,整个宫殿里只有几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。
云归举起那枚狼牙,心中还有些不舍,这是他与故乡唯一的留念了。
但看见已经完全昏迷的刘珩,云归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方刘珩平时用来压奏章的铜镇纸,用力地砸了下去。
铜镇纸砸在狼牙上,裂开了几道纹路,他又砸了不知道多少下,直到那颗陪了他十年的狼牙终于碎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把那些粉末倒进一杯温水里搅匀,来到床边,一只手托起刘珩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。
刘珩烧得迷糊,牙关紧咬,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一半。
云归用手掰开他的牙关,药也灌不进去,云归便自己饮了药水,然后吻上刘珩冰凉的唇,一点点渡入他的口中。
刘珩下意识有些抵触,不知道是不是熟悉了云归的气息,他不再反抗,双手紧紧搂着云归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
刘珩的身体还是滚烫,呼吸微弱紊乱,但云归渐渐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了,微弱但渐渐恢复了力气。
“求你了,”云归低声道,“别就这么窝囊地死去,你的大业还没有完成呢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是真的有神明保佑,刘珩终于醒了。
他的烧退了些,但嘴唇还是苍白,指甲盖底下那片暗色已经褪去了大半。
太医来看过,依然面色凝重,或许是觉得刘珩此时只是回光返照,已经无力回天,便道:“皇上,您的体内余毒难消,熬过了这一关,还有下一关啊。”
刘珩虚弱地笑起来:“朕向来知道。”
宣殿里已经没有多少人,只有几个忠心的人还侍奉在皇帝身边。
皇帝看着寂寥的宫殿,叹道:“安歇,你看,这就是人走茶凉啊。”
云归道:“我还没走呢。”
皇帝哈哈大笑,“还是患难时刻见真情啊,太后真是太着急了,以为朕真的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“朕好像听见乐声了,或许是他们在外面载歌载舞吧?或许已经选好了继任的宗室子弟,只等朕咽气,他们又可以换来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了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这么着急出风头?”云归看着刘珩憔悴的模样,更是生气,刘珩却伸出手,道:“靠过来一点。”
云归本不想理他,刘珩还是执着地伸出手,云归叹了气,贴上他的掌心,刘珩捧着他的脸,望着他红肿的眼睛,仔细端详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