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说人死的时候,会有走马灯一样的幻境,让自己回想起他一生中所有的经历,你们楼兰也有这样的说法吗?”
云归正躺在床上冥想,忽然听到身旁人没头没尾地问道。
云归只见过母亲的死亡,他思考了一会:“我没有体验过死亡,又怎么知道死是一种体验?”
“我只知道死亡是会有预兆的,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忽然跑来了一群野马,踏过荒漠掀起无数尘埃,一路往西跑去,西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,那里也是亡者的世界。祭司说神明派了这群野马,把母亲的灵魂接到净土去了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会来陪我吗?我也会派一群马来接你走,为首的会是一匹白马,你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刘珩的头发散在枕上,与他的头发交错在一起,刘珩侧过脸来,看着云归,眼神中似乎有微小的期待。
“不会。”云归平淡而笃定道,“我要回家。”
刘珩安静了片刻,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地从丝锦里传出来,“那我换个问法,如果有天我快死了,你会来救我吗?”
云归叹了口气,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否定,那刘珩今晚一定会死缠烂打,于是也学会了撒谎:“我会的。”
第一次撒谎,云归还有些不太情愿,但刘珩很高兴,从枕头里转出脸来,好像卸下了所有的疲惫和防备。他笑着,拍了拍身边的床铺,“小狗,过来睡觉。”
云归把头转开,不想看刘珩,刘珩也没有再催他,只是侧着身,云归确实困了,没一会便睡着。刘珩见他睡着了,附在他耳边悄声道:“我们约好了的,你可要遵守承诺。”
太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,自从刘珩取得了几次胜利后,她就开始逐渐意识到一件事,这个她养了十七年的傀儡,已经逐渐羽翼丰满了。
当皇帝手里逐渐掌握了兵权,朝中渐渐有了声望,太后意识到她必须做点什么,直接废帝是不可能的。如今皇帝有了军功,朝中原本中立的那些老臣开始向他倾斜,连林通都在几次廷议上替皇帝说了话。杀人诛心,她还不能直接杀了他,但她必须警惕皇帝,不可忽视她的存在。
与此同时,刘珩并未收敛锋芒,反而更加张扬,捷报传回之后,他以“论功行赏”为名,给所有征战的将领封侯拜相,几位将军皆可开府,各领一军,独立于原有的九卿体系之外。这意味着皇帝手里有了几支只听命于他本人的军事力量,不受太后节制的南北军约束,也不在宰相的调兵权限之内。
满朝哗然,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无数,责备皇帝逾制,任用私人心怀不轨。刘珩把所有弹劾奏章都留中不发,然后在一个早朝上忽然发难,将御史大夫以“结党营私、交通外戚”的罪名免官下狱,举朝皆惊。
许多人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迅速,几乎所有反对之人都被皇帝拉下,全都安插上了从北境军功中提拔上来的新人。有人当廷质问这些人的出身,说那些人不是马监,就是连姓氏都没资格有的边郡庶人,有什么资格封侯拜相?
刘珩坐在御座上,歪着头听他说完,笑道:“只要能打胜仗,管他是何出身?爱卿又是什么出身?爱卿打了哪场胜仗?”
那人哑口无言,满朝文武再也无人敢在皇帝面前作祟。原来皇帝蛰伏许久,等太后回过神来的时候,皇帝的亲信已经在禁军中安插了中层校尉,从上往下渗透难,从下往上架空却易。
太后坐在长乐宫里,听着林通战战兢兢地汇报这些人事变动。她的脸上没有怒意,只是叹息道:“实在是先前对他太仁慈,而今他步步紧逼,朕不得不对他狠下心了。”
沉水香换过之后,未央宫里的空气变得清淡了许多,云归是吃好喝好睡好了,刘珩却焦虑易怒起来。
那天刘珩在宣室殿里召见大臣,他照例以侍童的身份站在御案旁。这差事是刘珩硬塞给他的,说既然住在未央宫里就不能白吃白住,总得干点活。
不知道是不是天气转凉的缘故,刘珩的身体特别不好,常常说到一半就咳起来,有次咳得很厉害,把杯子里的茶泼了大半在案上。
云归上前去收拾,拿起那只茶盏时,手指触到了盏壁。云归觉得触感不对,瓷釉本应光滑,但此时指尖抹上去微微发黏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。
他回头看了刘珩一眼,刘珩正用手背擦着嘴角,见他往过来,挑眉问道:“怎么,你也想喝?”
云归便把茶盏放下,说道:“这杯子没洗干净。”
刘珩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让他换一盏,后来那只杯子被换掉了,但新杯子用了没多久,又出现了同样的涂层。
云归心中疑惑,便偷偷跟着那换杯子的侍女,绕过曲折的宫道。在后厨之中,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看,只见那宫女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,往杯壁上涂抹着什么东西,动作熟练而迅疾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云归一把推开门,大喊道:“你在干什么?”
那宫女猛地回头,脸色煞白,手中的瓷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她见有人发现,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丝惨淡的笑。
云归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见她牙关猛地一合,一股鲜血从她嘴角涌出来,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那个宫女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就彻底不动了,嘴角的血越淌越多,把她半边脸都染红了,眼珠睁大,像是在看他。
云归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景象,身体好像不听使唤没有任何反应。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,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。
不用回头,他知道那是刘珩的手,骨节分明,一手遮住他的眼睛,另一只手把他往后一拉,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怀抱里。
“没事了。”
刘珩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,好像哄孩子似的,和朝堂上咄咄逼人的天子判若两人,“没事了,不要看。”
那天夜里云归彻底无法入睡,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宫女的脸,她的眼珠,她的血,还有最后那个惨淡的笑。
太医来为皇帝把脉,说是没有什么大碍,云归不敢相信,正要辩驳,皇帝却要他闭嘴。云归心中很是不满,暗暗叹道自己再也不要管这家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