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了。”
刘珩却拒绝了云归,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在认真地为那些被他亲手送去见阎王的沈家子弟祈祷冥福。
“你只需要回答朕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崔霁是谁?”
云归愣了一下,这个名字他本应该全无印象,但从刘珩嘴里听见时,他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他看着刘珩的侧脸,本想糊弄过去,但见那双眼底里没有笑意,云归忽然意识到,这个问题的回答方式非常重要,自己要是答不好,可能真的会被刘珩囚禁甚至杀掉也说不定。
“那是谁?”云归皱着眉想了很久,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好几遍——崔霁,崔霁。
念起来有些耳熟,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,又像是在梦里遇见过,但真要他指出来这个人是谁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
“我不知道,”云归老老实实地回答,语气诚恳没有任何作伪的痕迹,“听都没听过,是你认识的人吗?还是我认识的人?”
刘珩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浅色的瞳孔格外清澈,仿佛一片没有被任何人踩踏过的雪地,洁白无暇,没有任何破绽。
云归觉得自己是真的不知道,他努力去回想,记忆深处仿佛有大雾茫茫,他似乎置身在一棵巨大的树下,有一个人影与他遥遥对望。
“崔霁?”云归呼唤着树下之人,可是树下之人并没有回头。
“刘珩!”云归又唤道。
似乎那也不是他的名字,树下之人沉默地站在大雾之中,云归离他越来越远。
云归心想,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名字了。
他放弃了追寻,决心迷失在迷雾之中,可是那棵巨大的青铜树挥舞起枝条,天地之间传来一阵冰冷的声音:“不要忘记你的任务。”
“哦。”云归忽然了悟,“我要回家,我的最终任务……”
“是回家啊。”
他喃喃低语,刘珩眼神逐渐冷却,他一把抓住云归的手,丝毫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,淡声道:“回宫。”
“未央宫就是你的家,我不管你此前都有过什么样的经历,你现在都只能跟我回去。”
那场轰动的葬礼之后,刘珩罢朝三天,以示哀悼,总是沈家如何愤恨,也无可奈何。
刘珩躲在宣殿之内,不理会朝廷纷扰,他似乎有自己的打算,故意藏起来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揣测他的心思。
其他西域各国的使臣朝拜过后,都准备启程离开,唯有楼兰的使臣再次入宫求见。
楼兰的使臣在殿上跪得端端正正,双手呈上了楼兰国王亲笔写就的国书,言辞恳切而谦卑:“先王临终遗诏,欲接王子安歇归国,楼兰愿永为藩属,岁岁朝贡,只求天子开恩,让王子回家。”
但刘珩高坐御座上,姿态随意,一只手撑着下颌,仿佛毫不在意,他只看了一眼,便让人把那份国书放到长命宫灯中烧毁。
“陛下!您怎能如此?”
使臣惊恐道,却迫于皇帝的威压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国书被焚烧殆尽。见已经化作灰烬,刘珩才开口道:“安歇已非楼兰王储,所谓的国书,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你们的新君,就是从匈奴回来的那位质子吧?他靠着匈奴人的扶持坐上了王位,如今倒想起长安还有一个兄长。怎么?是怕自己非嫡非长,得位不正,他才急着把兄长接回去,好堵住悠悠众口?”
“还是说他怕别人说他弃兄长于危难不顾,才冒险来讨这个质子?让朕猜一猜,他是不是打算到时候拿安歇的命,来向匈奴人证明楼兰绝无二心?”
使臣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陛下明鉴!楼兰绝无此意——”
皇帝继续道:“安歇在此十年,受朕庇护,衣食住行皆比照皇子,楼兰若真有心,为何从不来探望?”
“若你们真要接人,拿什么来交换?”
使臣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楼兰国小民贫,无以为报,但这是先王的遗诏,只愿王子能够回归故土,但凭陛下开口,楼兰倾国之力,不敢辞也。”
刘珩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,“楼兰的倾国之力,朕倒是不缺,朕只问一句,尔等既然对我朝忠心耿耿,为何要往匈奴送密信?”
云归本来被刘珩叫人看管在内殿,他使劲浑身力气,终于溜出内殿,听得前殿有人在挣扎,便偷偷躲在屏风后,恰好看见这一幕。
隔着屏风隐隐约约,云归看见楼兰使臣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,而刘珩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缓缓展开。那是楼兰王送往匈奴右贤王帐中的密报,上面写着汉军西路粮道的兵力部署与补给路线。
刘珩将帛书随手掷在地上,仿佛一道惊雷劈落在云归耳边。
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,无论云归如何躲藏,刘珩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,此刻刘珩也已经发现了躲在屏风后的云归,冷冷道:“你日思夜想的家人就在这里,不打算和他们见见吗?问问他们,是真的想要接你回家,还是只是想要拿你的命,替那个投靠了匈奴的新君献上一份大礼而已。”
“你的父王,”刘珩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冰冷又锋利,“根本就不想接你回去,你日思夜想的故乡里没有人真切地盼望着你回去,他们只想把臣服中原的你抓回去祭旗,好向匈奴投诚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安歇王子……”
使臣妄图辩解,可是国书已毁,楼王新君也已经继位,即使他与安歇同为兄弟,但分别多年,哪里还有多少真感情呢?
此番前来他也并没有多大把握能将安歇王子接回,毕竟他真正的任务,只是打探中原当下对西域各国的态度而已。
云归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,他的眼神清澈又悲伤。
他弯腰拾起那卷帛书,手指摩挲过那些字迹,原来他的亲人已经做出了选择。如果他的家人真的顾念他的性命,就不会选择投靠匈奴。
质子是做什么用的?是两国交好时摆在长安的装饰品,也是两国交恶时拉出来祭旗的牺牲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