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珩想不明白,太后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安歇,让他居然能相信她。
帐外风雪呼啸,帐内也没有温暖到哪里去,但刘珩无暇关心自己所处在寒冷之中,思来想去,他终于想起来那封楼兰使臣想要让他转交的先楼兰王遗诏。
安歇的父王临死前写了遗诏要接他回家,是刘珩亲手烧了遗诏,他的弟弟派使臣来接他,也是刘珩把使臣赶出了长安。如果没有意外,安歇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,他会一生一世都被锁在刘珩华丽的宫殿里。
但是太后插手,非要破坏他的美梦,她一定是去怂恿安歇,他的国家现在没有了国王,他本可以回去继承王位,是刘珩把他囚禁了不让他走。
刘珩不难想到太后对安歇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表情,临行前他还在期望安歇可以等他回去,但经此一事,他再回去时,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会是什么神情?
刘珩一想到这,心中竟然有些刺痛。
他只能闭上眼,等到情绪平复时再睁开,然后把案上的书信碎片推到一边,铺开一张新的舆图,开始重新计算攻城路线。
刘珩孤身一人坐在案前,就着一盏牛油灯,飞速地与时间争分夺秒。此时帐外大雪纷飞,但山峦重重,将这漫天的风雪挡在了中原大部分土地之外,可是风雪始终会侵染肆虐。
他只期盼能在第一场大雪降落长安时,能赶回那个人身边,虽然到了那时,他还不知道能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。
次日寅时,汉军开始强攻祁连山口。
刘珩没有坐镇后方,他亲自披甲上马,带着前锋营冲在最前面。他的黑马第一个踏上了祁连山口的碎石坡,身后是三千骑兵,马蹄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守关的匈奴人没有想到汉军会在这个时辰发动进攻,天还没亮,白霜茫茫。关墙上的哨兵裹着羊皮袄子在打盹,被第一波箭雨惊醒的时候,连号角都来不及吹响。
将士们的剑身在晨光中如雪光闪亮,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入,喊杀声震天动地,匈奴人的残兵从营房里冲出来,被迎面而来的马蹄踏翻在地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,到第四天傍晚,祁连山口最后一面匈奴军旗被砍倒,换上了汉军的黑旗。
将士们站在关墙上,满脸是血,看着刘珩骑着马从关门口缓缓走进来,身后是一轮正在沉入戈壁的落日。他从头到脚都是灰土,玄色的盔甲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,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。
“诸位有劳。”
刘珩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将领们朝他笑了一下。刘珩沿着关墙往上走,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被抬下来的伤兵,腿断了,胳膊断了,或是胸口被箭矢贯穿。有几个认出了他,挣扎着想行礼,被他按住肩膀压了回去。
“陛下,我们赢了……”
那些人又哭又笑,刘珩看着他们被抬走,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吆喝声。
忽然有人开始唱歌,声音不大,调子跑得不成样子,是思念家乡的小调。慢慢地,有人跟着唱起来,先是两三个,最后整个关墙上的士兵都在唱。歌声并不动听,却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刘珩站在关墙的最高处,听着那些声音,眼角慢慢渗出了泪,寒冷干涩的长风很快就把眼泪吹干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,他早已经深刻地领悟。
夕阳沉到了祁连山背后,天空从铁锈色褪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在戈壁滩上空格外耀眼。士兵们的歌声渐渐停了,有人在篝火边睡着了,有人抱着刀坐在废墟上发呆。
刘珩走回关城里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石屋,案上的牛油灯还亮着,郑长史已经把回程的行装准备妥当,正站在门口等他。
刘珩走到案前,低头看了看案角那封没有寄出的信,上面写的是他曾想对安歇说的话,如今已经没有了必要。
他把信拿起来,放在油灯中点燃,直到一切化为乌有,他抬头对郑长史说:“备马吧,我们可以回长安了。”
数夜急急驰骋,渭水两岸的芦苇已经全部枯谢,在夕阳下泛着惨淡的金光。河面上起了薄冰,刘珩在渭水北岸勒住马,望着河对岸那座灰蒙蒙的城郭轮廓。
那里便是长安城,城墙还是那么高,城楼上的旗帜在暮色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从这里望过去,能隐约看见未央宫的飞檐从城墙上方探出来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河边,用手捧了一捧渭河水。河水冰凉刺骨,冻得他手指发僵,但他还是把水泼在脸上,搓了搓脸,把这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搓掉。
就在他将要翻身上马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睫毛上,又冰又凉点。
刘珩抬起头,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上,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正无声无息地往下落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是雪,长安的第一场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