惜桃坐在朱漆彩舆里,马蹄与轿辇车轮将周围的雪地弄得满是泥污。随行人员多达数百,云归给脸上摸了厚厚一层棕油,混在其中也不显眼。
因为急于出行,今夜又是元宵,守城的人没有严查,竟真的被云归浑水摸鱼过去。
云归骑在其中一批马上,夜中出行,他们举着火把,橘红的光映在雪地上,行路却依然艰难。但云归心中无比畅快,他遥遥回望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,心中感慨无限。
这一次,他不会回来了。
队伍沿着河西走廊的官道往西走,日行夜宿,过金城武威,又过了张掖。
云归觉得这条道路如此熟悉,好像前世曾途径过,越往西走,地势越开阔,空气也越干燥。
宫里长大的侍女们有些受不了,但云归却很兴奋,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开阔的天空,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,宫墙之下从没有过这样完整的天空。
夜里云归躺在随从们的帐篷里,能听见戈壁滩上的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那是沙漠里的风掠过沙丘时的呜咽声,低沉绵长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入眠,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故乡。
一路快马加鞭,队伍终于抵达了玉门关,汉关雄伟森严,常年有大军坐镇,严守着汉境最后一道关口,而出了这道门就是西域,只要通过这一道门,他就能回到他梦中的故土。
关城内的空地上已经驻扎了好几支等待出关的商队,骆驼和马匹挤在一起,各种语言的交谈呐喊此起彼伏。
守关的校尉喊道:“今晚关城已经关闭,所有人必须在关内过夜,明早才能放行。”
再怎么赶时间,和亲队伍也只能在关城内的驿馆安顿下来,惜桃被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,云归和其他随从挤在外间的通铺上。
玉门关的夜风很是猛烈,鬼哭狼嚎的,叫人难以入眠。云归睡不着,他躺在通铺上,那颗东珠一直放在他的袖子里。赶路时他又紧张又兴奋,根本没有时间细想刘珩会是什么样的反应。
此刻夜深人静,过了今晚,两人便是真正的天各一方。
刘珩会是失望还是愤怒呢?他会像从前一样疯狂寻找自己吗?还是已经完全不在乎了,自己爱去哪里去哪里,他早就已经玩腻了。
云归想到刘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,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吧。
门后的房间里,传来了惜桃低低的咳嗽声。她大概也睡不着,云归有些为她感到可惜,明天出了关,她就是匈奴单于的阏氏,孤身一人到达他乡,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。
天还没亮,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在喊着什么,传来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。
云归从通铺上翻身坐起,走到窗边往外看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骑兵,穿的不是汉军的黑甲,而是皮袍和铁片混编的西域式甲胄,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。
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灰白胡子,深目高鼻,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随从,他正指着和亲队伍中的几辆行李车,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守关校尉说着什么。
正好惜桃也从房间里出来,她披一件素色斗篷,头发还没梳好,素银鹤簪斜插在发髻上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一起朝空地走去。
和亲队伍里的人也都陆续出来了,礼官试图上前交涉,被那灰白胡子的男人一把推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云归问站在队伍边缘的一个护卫。
“烦人的于阗人,”那护卫低声说,“说他们进贡给汉朝皇帝的夜明珠被人偷了,怀疑是混在我们队伍里带出关的,要搜车。”
云归觉得莫名其妙,夜明珠他也有,但这颗是刘珩送的,绝不可能是于阗人掉的那颗。
“真是欺人太甚。”惜桃有些生气,但脸上还是一幅云淡风轻的姿态,她缓步走到为首的于阗人面前。
“这位大人,我是鹤君公主,此番奉旨赴匈奴和亲,我的队伍里不会藏匿他人的失物,不知道于阗与匈奴,又或是与我中原还有什么恩怨,竟然要让使臣公然给我们套上贼人的污名。”
那于阗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语气没有放缓半分:“公主殿下,失礼了。但那颗宝珠是中原皇帝赏赐的国宝,大单于指明要它,若找不回来,我们都要获罪。我们已经和玉门关的将领报告了,这里所有的行李和随从都要搜查。”
眼见连守关将士也站在于阗人那边,云归他们万般无奈,也只能作罢。反正他脸上涂了厚厚一层棕油,与原来的样貌没有一点相似,总不能就这样认出他来吧。
云归朝惜桃使了使眼色,惜桃心领神会,不同他们多纠缠:“那就请大人搜查吧。”
“我的随从们不会阻拦大人的公务,也请大人尽快搜完,不要耽误了出关的时辰。”
于阗人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开始搜车,那些于阗士兵挨个打开行李车的箱笼,翻检衣物陶器,动作粗鲁,东西扔了一地。
若是匈奴没有战败,只怕这些人还是一幅谄媚的姿态。云归看着他们把一件件包裹拆开,把值钱的物件顺走,又把他的几个同伴按在墙上搜身,连衣领袖口都不放过,真是极尽羞辱。
惜桃气道:“不可以搜我的宫女和侍卫。”
为首那于阗人嘴上说好,却仍然像那几个宫女走去,云归连忙挡在他们面前,隔绝那人油腻的目光。
一个于阗士兵却忽然走到云归面前,伸手就要去掀他的风帽。云归侧身躲开,那只手抓了个空,又伸过来,这次直接抓住了他的衣领。
云归往后退了一步,没想到那人还暗中使坏,直接拔刀划破云归的衣袖,袖中的东珠从袖口滑出来,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