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阿爹真弃了她,又何必花重金让她逃出大狱,难道只为让她发现真相,死在海上?
定是哪里出了差错,又或是,这临摹的海图无用,只能用那羊皮册子?
可如今,她自身都难保,又如何寻回被夺走的羊皮海图?
失魂落魄地走出隔舱,她顺着通往上层船舱的狭窄木梯,才迈上台阶,便听着有人开门的声响。
缓缓抬头,那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舱门边,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上楼的女子。
她手扶舱壁,顿住脚步,抬头望向那周身散发着凉气的男子,一时惊惧。可这惊惧并未维持许久,转而释怀,正欲低下的头又利落抬起,望向他的眼神中,再无惧意。
“如此看来,宁姑娘不是怕黑,反倒喜好黑暗,弃了艉楼,反选了船底?”
他们两人对望着,僵持许久,齐玦终是嘴角轻轻抽动,步入隔舱,缓缓开口。
“早知如此,我应将姑娘锁在此处,也省却了大家的麻烦。”
“你除了锁住我,还能如何?”
反正已是死路一条,她也不愿再与他低三下四,望着他,抬高声线道:“只不过身世不堪,你便要拉着所有人陪你送死?”
“你可知,这世上,身世比你不堪,境遇比你凄惨的人比比皆是,偏你在此自怨自艾,没有丝毫船主应有的担当!”
“你深知我领航,深知这是条陌生航线,深知这是趟危险的远航。你不曾时时过问行船之事,反倒将我困在船舱。你困住的哪里是我,是你,更是整艘船所有人!”
宁若汐一口气说完这所有被压在心底的话,她知她僭越,可如今的境遇,免不了大家一起死在海上,僭越便僭越!
隔舱一片死寂,除了宁若汐尚未平复的喘息声,再无任何声响。
齐玦静静地看着她,沉静的目光中看不出一丝恼怒,反倒闪过一丝哀伤,又被他狠狠藏住了,不愿她再看。
宁若汐将一切怨怼悉数吐了个干净,原以为他会有所回应,却见他依旧如木雕般站在舱门边。失望与绝望齐齐涌上心头,她转过身,背靠舱壁,缓缓跌坐在木梯上。
“宁姑娘可是说完?”
待了许久,齐玦终是有了回应。他随手闭上舱门,缓缓走向她,也如她那般,两脚悬空,坐在木梯上。
宁若汐不曾回答,她别过头,不愿看他。
“你可知,我那不堪的身世,是皇室污点,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,因为不应知晓的人全被灭了口。”
“我明白,我这秘密应被带入墓穴之中,可我却忍不住告诉了你。不是想拖累你,只因我不愿在你面前有所隐瞒。我袒露无疑,只因我以为,你能懂……”
“你说的没错,这世上比我不堪的人,数不胜数。可你是否想过,我亦是这万千世界中的一人,我的心,我的所有,也盼着有人来看看,哪怕只有一眼……”
宁若汐听着他虽是极力隐藏,却依旧漏出的一点哽咽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从未不愿懂他,她自是盼着做那最懂他之人。可他的这份懂,压得她太重,已让她无力喘息,无暇顾及所有。
“殿下,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我们的船,偏航了,偏向了一处未知海域,谁也不知我们此刻身在何处。”
“这里,”她指着空空无几的隔舱,苦笑道,“这是全船仅剩的物资,我们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殿下一心求死,也期盼着我陪你一块儿死,可我不愿!”
“我这一路,假扮内侍,欺瞒殿下,哪一条不是死罪?可我忍,宁愿被你打、被你罚、被你抛弃在街头,也不愿意回头,你可知这是为何?”
“只因我不愿死,我要为自己、为宁家搏出一条生路。”
“所以,”齐玦靠着舱壁,仰头苦笑,“你眼里只有你的一切,你断然不会为我停留,哪怕我求你,你也要往前走……”
“殿下,”宁若汐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“可我们生来不就得往前走吗?你可以打我、罚我、锁住我,可无论如何,都不能阻止我要抵达目的地的决心。”
“哪怕利用我?”
失望的男人抬起头,望向了她。他的眼底噙着泪,喉间不住滚动,只为将那再无法掩藏的痛苦与失落,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“我从未利用殿下。”
宁若汐见着他那不同往日的模样,心口似被什么扯着,一阵阵地疼。她很想拥着他,可身子却僵着,怎么也无法做到。
“我求殿下庇护,我依恋着殿下,我将我自己的一切给了殿下,我承认为此我动过心思。可我最终要去的地方,我最终想要达成的愿景,从未利用过殿下。”
“即便是此次南下,我与殿下也只是公道买卖。”
“买卖……”
齐玦低下头,用力攥着心口衣襟,无助地摇头:“难道此时此刻,你依旧认为我陪你南下,只是为了你宁家的财物?”
他抬头看向她,那困在眼眶的泪终是跌落,砸在地板上,更是砸进她的心底。
胸口的疼更甚,宁若汐转过头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似是弃了一切道:“此时此刻,船已偏航,我们所有人都快死了。殿下再说此等话,又有何用?”
“不,”她苦笑着摇头,“殿下愿望即将实现,我与殿下,终是死在一起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