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我歇下!后面的往前走!你们耳朵聋么?听不见么!”
“都滚过来......不长眼的臭东西!“
轮流坐了一路驴车的官兵保存体力,个个精神十足,仗着长官离得远听不见,便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。
“和一群将死的废物浪费什么口舌,他们听得懂话么。”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拖长调子,顺手从皮革里抽出燕尾双刀,使出一招神龙摆尾,发霉的红丝巾嗖一下飘扬,一下刺穿树皮,稳稳钉在了树里。
那个官兵只想试试有些时候没出鞘的刀,耍了一把便散了力气。旁边喝水的解差却围观起了热闹,不知道谁先起的头,嘴里不干不净得嚷嚷不停,一群高矮不一的人上蹿下跳,竞相鼓掌起哄。
那位尖嘴猴腮的官兵就来了兴趣。他飞快抬起头,远远望了下根本瞧不见的头目。然后在一众人的口哨声中,拽着燕尾的红稠,腕子迅速抖动,刀身极速旋转,转而屏气凝神,双掌缓缓将两刀举过头顶,居然在眨眼间凝练出千钧之势。众兵不做声了,兴奋的视线紧紧跟着舞刀人的目光,他十趾抓地,步伐稳扎稳打,肌肉渐渐鼓起来,紧接在一声沉喝地一劈一砍中爆发出去,重重抡断龙蟠虬结的树根。
周围霎时呵呵直笑,这招“霸王举鼎”实在精彩,要是薄薄的刀刃再厚实一些,便能径直砍断敌军的腿骨。
“刀破了。”官兵姓黄,他汗都来不及擦,就捂着虎口,呲牙咧嘴地让其他人给他揉肩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唐梨坐在唐风莱身边,替她挡住肆无忌惮的寒风。
“我在想......”唐风莱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,至少能自保。”
他们歇脚的地方是片不大不小的土村,裔绵与白亭相隔千里,两岸之间镇子居多,零散落着凉西、戎宿、康呎等城壕,还有黑山堡此类据点。从前能称得上富裕,胆大泼辣的风土人情与文静内敛的世相习俗相互交融、友好往来,无论背景,不论身世,均能养活一家老小,填饱肚子,手里还有三分富余,也能放松下来潇洒一把。可如今,内乱束缚生产,外患入侵安定,也彻底戳破了岌岌可危的体面与明知不可能的自我安慰。
人去楼空,黄鹤南飞,就连曾经发誓要永远站在这片滚烫冻土上的人,也撒下热泪,带走了谷麦与藤蔓。
“有机会。”唐梨凉凉道:“等到了古疆,不出意外的话,你要干的活不比别人少,到时候身体素质自然能提上来,说不定能一拳抡倒一头牛。”
“哦,那里天干物燥,箪瓢屡空,战争倒是没波及到,影响范围算小。但本来就稀缺资源,依你眼下的身份,牛羊压根瞧不见。不过你也别灰心,几年下来,也能和山上滚落的石头硬碰硬。”
“听起来前途迷茫,生死未卜啊。”唐风莱摇头困难,只能合上眼皮面露苦色。她靠着一根房梁,枷板的上沿有了支撑,压力减弱许多。但脆弱的喉咙暴露在外面,不得已抬起下颌,人也微微痉挛着,苦不堪言。
“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眼瞎腿瘸的爷爷,别人尊他一句算命大师。”唐风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“他看了我手相,又要了生辰八字,最后说我一生顺遂,关键时刻必有贵人相助。旁边还有个小孩,想起来应是与你一般大——瞧瞧,人家和你差不了多少,都能拜师学艺窥破天机给祖宗十八代扬眉吐气,争口气吧你。”
她眼皮低下,神态慵懒,漫不经心地回敬唐梨,眸子里却含着一波笑。
“......神神鬼鬼,魑魅魍魉,那都是封建迷信,清理文盲余孽没扫到你么。”唐梨不甘示弱。
“摒弃这等陋习,做大朔好青年。”他换了副面孔,略微严肃道。
唐风莱难得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抿抿唇,稍微偏过头去,不一会儿便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。
“不过还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。”唐梨似是被她眼角悬挂的泪刺痛了,尽管那是笑出来的,他忍不住说,“你确实会有人相助,按照下一个副本,你应该会在古疆遇到一个武将,靠你清醒的头脑取得他信任,最终两人勾肩搭臂纸上谈兵,你顺便拜师学艺,多大的福气。”
“听起来挺不错,不过我觉得我不是很清醒。”唐风莱鼓起腮帮,把散落在鼻梁上的乱发吹到一边。从前光是谁也没惹站在台上就能被恶意p图,要是被狗仔拍到现在形象管理严重失调,准能被喷得体无全肤。
想到这,唐风莱无奈地耸耸肩,可一想到喷子们跟中彩票一般欢蹦乱跳,她又苦中作乐般笑了下。
“活久见,还能笑得出来。”唐梨泼她冷水,“夕阳西下,有人作伴,人生不得志还能凑两对,要是古代有热搜,保准你第一个上去。”
“不想上。”唐风莱深呼吸,尽量忽略愈发麻木的脊背,最终叹了口气,在前方赶路的呵斥里直起身子,态度酸涩的脚,又沿着土路慢慢走了。
戌时,一行白鹭收紧腹部,展开雪白的双翼,掠过熟悉的水面,勾起一尾幼小的鲫鱼。
它们徘徊在天空,迟迟不愿归巢,从喉咙里挤出一道道哀鸣。
唐风莱被粗粗的喘息包裹,前面忽然停了,她眼睛一亮,吐出几口浊气,已经累到走不动路了。
一阵窃窃私语忽然传来,伴随几声惊恐的尖叫,吵得人心惊肉跳。
唐风莱疑惑地探出头,从庞大队伍里走出来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灰陶瓦,飞檐高高翘起,垂脊上还有半龙戏珠的浮雕。
是他们早晨才离开的城隍庙!
前面犯人腿软了,整个人一歪,膝盖扑通磕在台阶上。
“系统提示,进度要加快了。”唐梨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密函,听不出起伏的叹息和缓慢悠长的暮钟融合在一起,好似风吹过一沼泥潭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唐梨怜惜地看着唐风莱。
四周慌的慌,跑的跑,毛鞭扬起的气浪刺得唐风莱耳朵疼。
她认命般垂下脑袋,闭上通红的眼睛,“还能怎么办?”
“烧香拜佛,求神问卜,求苍天放我一条生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