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麒麟不会飞呀，嘻嘻。”戚唤抱着她直笑。
其实没谁是真的有心情放天灯，答应戚唤不过看在她父亲的颜面上，拖起疲倦的身体陪大小姐闹腾一番。家人死的死伤的伤，没有一户人家是完整的，还活着的提心吊胆，在炮火面前筋疲力尽，热闹和喜庆离着他们很远很远，和亲人的尸身一样，停留在某个臭气熏天的角落，再也不会回来。
战争把神明和希望摧毁，将凡人所爱尽数掠夺，即便立刻停战，心早已百孔千疮，活下来的也不会幸存。上元佳节，属于河清海晏，属于国泰民安，眼下民生凋敝，山河破碎，诉说念想和盼头，便是一个锥心又麻木的流程。
这里没有万家灯火，只有烽火连天。
“我要去放一盏最亮的灯，保佑我们文清小丫头啊，平平安安、顺顺利利地长大。”戚唤把系着银铃铛的红绳绑在尧文清手腕上，弯着腰，捏了捏她的脸颊，笑嘻嘻地问：“送给你，喜不喜欢戚唤姐姐？”
“喜欢。”小姑娘摇摇铃铛，甜着嗓子回答。
“姐姐也喜欢你。戚唤姐姐呢，给你生个小妹妹或小弟弟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，喜欢妹妹，也喜欢弟弟。”她懵懂地伸出手，覆在戚唤微隆的腹部，小心地抚摸着。
“那文清也给姐姐，妹妹或弟弟，还有娘亲求一个，好吗？”
“好！”尧文清用力点了点头，清脆的铃铛响在骨髓里。
戚唤得逞了，她插着腰，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，随后得意地捅了宋柳枝一胳膊，“你也去放一个吧，给自己和喜欢的人求个平安。”
宋柳枝就站在一旁，本来冷眼旁观，突然听戚唤这么一说，脸登时红了。她那时情窦初开，春心萌生，根本不会掩盖心事，属于听到有关于那个人的任意一条蛛丝马迹都会心猿意马的地步。但她性情又有点孤傲，别说范重娄已经有了喜欢的人，就是没有喜欢的姑娘，她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地凑过去没事找事。等几个天马行空的念头匆匆闪过，她才手忙脚乱地回过神，桃花眸恢复往日的矜持与骄傲，把情不自禁喜悦的情绪压下去。
戚唤眼神里透露着不可忽视的探究欲，宋柳枝连忙重重地咳嗽两声，把复杂的编发一甩，有些别扭地应道：“我干嘛给别人求，我给自己求还来不及呢！”
说着，生怕戚唤追问什么，随便扯了个借口，抱着盆子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习俗说，上元佳节，天官会下凡赐福。但凡间生来有欲，愿望太多太多，神仙怕是要忙到猴年马月，也无法倾听每一个人的心愿。
如果神明听不过来，那凡人就去写，就去递，把心愿从焦土递至苍穹。早晚有一天，神明能看见，不管来不来得及，慈悲的神明定会有所补偿。
赐你无病无灾，百毒不侵；赐你平安顺遂，福寿绵长；赐你及你所爱，熙熙泰和，常乐无忧。
愿你此生无恙，余生安稳。
“战争快过去吧，和平快些到来。”
“俺娘身体不好，来这一辈子没享过福，来世莫要再有病了。玉皇大帝，观音菩萨，哪吒三太子，齐天大圣......哎呦甭管哪个神仙，您就让她投个好胎吧，我拿命换，来生当个有钱人家里的小姐，一辈子安安分分，顺风顺水。”
“我爹......我爹是战士，他前不久战死了，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......我黄玉没求过人，这是头一次求人，我想尽快找到他的寒骨，让他魂归故里。要不然他不安心。”
“他活着不安心，死了便让他安心吧。”
“请让我的孩子平安长大，我愿意拿我的全部来换。”
“我没爹没娘，就一个阿崇对我好，老天爷，就让他过得好吧，让他好好活着吧......”
“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，愿我和我的爱人天长地久。”
“我下辈子......不，我这辈子，想要当个官！我要对老百姓好，我要把他们活着带出去，我要看他们笑。”
“这苦海！这就是一片苦海！你们把我们丢在这里，有良心吗？！啊？！有良心吗？！！”
“老子不求富贵，只求活到明年这个时候。那会儿老子再求富贵，嘿嘿。”
“啊！赐我一个又瘦又贤惠的媳妇吧！”
旁边魁梧的胖女人使劲剜了他一眼，虔诚地交叉十指，喋喋不休，“能吃是福，下辈子我还要这样，别听张老三的，没用的废物，没了老娘，他怎么活？”说罢，掐着他张老三的腰窝，发了狠地拧了一把。
“来世还要做夫妻哦......”
“不要再打仗了......不要再打仗了......”
“保佑我儿回来呦，他叫霍明，前年参军去了，两年没见他了，让他快回来吧，回来看看他老头子，再给他娘的坟磕个头，我老头子死也瞑目啦。”
“华英，你没见过的天灯，我给你见了。等来世我们再相见，再相爱，就不要这样苦了。”
“世间莫要再有疾苦与贫穷了。神仙，看看我们吧，我们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“换她平安吧......”
宋柳枝心头一阵阵紧涩的窒闷，她稀里糊涂地跟着戚唤过来，听了她念叨了一整天的劳逸结合，又喝了一碗热羹，最后被她拉着站在破庙前，不知道哪个姐妹塞给她一盏明亮的天灯，燃了火，抱久了烫手。
她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抽噎和一本正经地期盼，鼻头兀的一酸，眼眶霎时红了，她在滚烫的火焰与期艾里，鼻腔装满热腾腾的烟味，忽然觉得曾经的苦在某一个幸福的瞬间烟消云散。
宋柳枝强忍着泪，瞳仁化作朦朦胧胧的模糊，她把红彤彤的天灯抬高，举过头顶，竟一瞬间不敢去看，不敢去追随。绣着仙鹤的天灯慢慢升腾，火焰的蹿动的倒影映在它雪白的胸脯上，那么剧烈，那么欢乐，天灯载着一颗跳动的心脏，摇摇晃晃地，慢慢地往前飞去。
成百上千的明灯，成千上万的期愿，把漆黑的天空照得透亮，红烈的火驱散凄冷和黑暗，驱散绝望，照亮希望，硝烟第一次不伴随血腥而来，众人的脸庞很清晰，宋柳枝潸然泪下，她看清了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每个人都是笑着的，就算泪流满面，嘴角也在高高扬起。
她把这一幕牢牢记在脑海里，和其他人一样，闭上盛满悲欢离合、恩怨情仇的眼，静静低下头，下颌搁在合十的双手上，她想到了一个纯粹的愿望，那些惊天动地、激动人心的宏图伟业在这样的纯粹面前，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她想，她求——
“请好人幸福地长命百岁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