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媚与欢笑转瞬即逝，悲苦与磨难催命似的跟来，正月十五的好光景还是为宋柳枝镀了永不磨灭的金边。

寒途寂寂，冰封雪覆，宋柳枝孤身一人，行走在这条噬骨的道路上，总会时不时想起那年华灯初上，月上柳梢，光芒闪烁沉夜，星河耿耿于怀，同胞的期愿直上云霄，经过微冷的风和将散未散的烟尘，化作一颗颗遥远而璀璨的繁星……宋柳枝无比庆幸回到的是那一年，见到了最明亮的豆蔻年华，直到耄耋之年，变成神志不清的老妪，在她乏善可陈”的记忆里，还存在着一份千金难求的瑰宝。

在那里一直、一直爱护着她。

宋柳枝没有耽溺其中的珍贵，她跑过很多地方，见到了许多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人，一遍遍拥抱，一遍遍哭泣，又一遍遍亲昵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，以此来确认这一切不是假的，上天真的给了她一次机会。她或许因重生而欣喜若狂，甚至抱着愚蠢的侥幸，幻想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场心惊胆颤的梦。如今梦醒了，她毫发无伤，她都高兴得要抛弃痛与悲了，又很快在接连不断的炮火、弓弩与箭簇的猛攻下瑟瑟发抖，获得掷地有声的清醒。

她无可奈何地想起了广陵儿，在爱恨交织的想念中，宋柳枝彻底醒来过来，那丝侥幸掉进了尸山血海的山崖。

广陵儿，广陵儿，多年漂泊，自沙陀镇告别，宋柳枝再也没有见过她，算上所谓前世今生，这个人应该很模糊了，至少要和红尘与岁月一起变得苍老。

但宋柳枝实在是忘不了她。

是因为她回到了年轻的躯壳里么？那段甜腻与痛苦并存的记忆，也跟着她也回到了这段纯真的青葱岁月、锦瑟年华？

她不是没有思考过，广陵儿于她而言，到底算是什么。

宋柳枝是个记仇的。广陵儿曾经的欺骗与伤害她从未忘却，从未原谅，甚至在很久之后，宋柳枝强迫自己忘掉这些不堪回首的腌臜东西，李泓易房间的幽暗和寒冷还是会如坟地里鬼火那样燃烧，如洪水猛兽那样席卷上来，隔着被褥扼住她脆弱的喉管，捏住她慌乱的心脏。

她如同溺水一样挣扎，不断捶打胸口，拍打不存在的水面，好容易回过神，又因岔气而不住咳嗽着。广陵儿昙花一现的笑容，眼眶里流淌下来的热泪，雄心壮志的报复，怨气郁结的心绪......那些美好，那些邪恶都迅速包裹上来，把宽阔的榻和空荡荡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，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。

痛是真，广陵儿给予宋柳枝的呵护和温存，亦是真的。

她哭过，恨过，疯过，会在半夜里尖叫着醒来，会毫无预兆地蹲下大口喘气，宋柳枝不甘愿就此变成被爱恨折磨的疯子，变成人人避之不见的怪物。她会一头冲进汹涌澎湃的人潮，去看灯会，去看繁花，会和尘世俗女一样，去看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。宋柳枝不能堕落，她要改变，她要从悲哀里清醒过来，要从不可一世的恐惧中重拾勇气，于是她如同年轻时那样，毅然踏入十丈软红，渴望繁华与喧闹洗礼她，洗清她心头的愧疚与悔恨，洗清手上的罪孽与鲜血。仿佛身处这样觥筹交错的人声鼎沸，身处这样灯火通明的载歌载舞，那些森然恨意、凛然杀意会停留在边缘，停留在阴森森的羊肠小径，只要她不离开，只要她不再踏入黑暗，那么她就会安全，就可以在狭缝里捡回一条命，就可以晕头转向地活下去。

直到——

“你晓不晓得那个李泓易呀，沙陀镇那个，当官的。”

“大娘，您这消息闭塞啊，李泓易的光辉事迹可是人尽皆知、广为流传呐！你说说，从山沟里出来的人，费劲考中上京城的官，不想着为民除害，偏要去诱拐妇女，赚些昧着良心的钱。依我看，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，山里的野鸡飞上枝头，还是野鸡，永远变不成凤凰！”

“哈哈哈老兄说得对，我可听说，他根本不是张家老汉的种。当年观林镇覆灭，活着的人屈指可数！他无家可归，流浪到沙陀，被好心的张大婶捡去当干儿子养。那时候沙陀镇什么情况呐？那叫一个一贫如洗、家徒四壁，自家都吃不起饭，还好心养着个捡回来的孩子，结果呢？嘿，引狼入室！这李泓易可不是善茬，沙陀镇闹饥荒，谁都吃不饱肚子，李泓易为了吃饱饭，竟狠心把张大婶的亲儿子推下山崖，活生生摔死了！”

“什么？还有这回事？老弟，你要说清楚！”

“你们啊，还真是没有见过世面，容易把人往好里想。我还知道那张大婶的儿子是个瘸腿，生着病呢！这李泓易，卸磨杀驴，恩将仇报！”

“这位兄台说得对啊！这俗话说，舌头底下能压死人，咱本想这件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，不拿出来——哎，哗众取宠！”

他浮夸的表情惹得众人哄堂大笑。

“既然如此，李某人就不得不说啦，省得叫你们听了错乱传出去，冤枉好人。我当年因公事路过沙陀，在那里歇脚，可是亲眼所见，一群镇民围着一个茅草房，一股恶臭从里头飘出来，哎呀，那味道，保准让你们三天三夜吃不下饭——老板，再来碗酥油茶！”

“你别卖关子了！”

“快说，大伙儿可都在这里等着呢！”

“老板娘，别给他上！”

这衣着板正的大哥得意洋洋地剥着咸瓜子，翘起一条腿，把长板凳踩得颤颤巍巍。他不顾众人火急火燎的催促，慢悠悠咀嚼着瓜子仁，嗑完才把吊足胃口的故事娓娓道来——

“俗话说，好奇心害死猫！老祖宗的话有道理。我挤进去一看，哎呦吓死人了，一具瘦小的尸体挂在房梁上，露出的脚掌都烂了，旧衣服缝补成的绳子挂在张大婶的脖子上，张大叔就倒在一旁的桌子上，看那样子死了有段时日了！哎，这还没完，你们说巧不巧，李鸿易前些日子刚刚中举，考上、考上那什么来着，哎呀甭管什么官，反正张灯结彩，举村同庆，多风光呐，这四海八荒都觉得脸上有光！可他前脚刚去京都，张大叔和张大婶后脚就纷纷自戕了！你们说，这奇不奇怪！当爹当娘的，哪个不盼着儿女能好些？张家这对老夫妻啊，年纪也大了，本来能顺顺当当地安度晚年……说点不长人肠子的话，他俩什么时候死不好，偏偏那个时候死，害的李泓易断了仕途，回来守孝两年，啧啧。”那人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西瓜，擦了把汗，称奇道，“兄台这么一说，这不对上了！张大叔宽厚温和，对谁都和颜悦色，一辈子没听说和谁红脸过，大婶侠肝义胆，乐善好施，是对难得的好人啊。哼，当年他们的死因我就存疑，本来都忘了，现在想起来，真是被李鸿易这害人不浅的白眼狼给膈应到了，张叔张婶为何寻死？不就是晓得自己亲儿子被李泓易陷害，替那可怜的病秧子报仇雪恨？”

“有道理呀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。”围观的人恍然大悟，异口同声：“可怜这对老夫妻，识人不清，救了条喂不熟的狗！可惜，可惜。”

“这么看来，李泓易儿时是祸害，长大了是恶魔。唉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，看他从沙陀镇考到京都，一鸣惊人，我还跟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说过，没想到竟是个狼心狗肺的，还是我家女儿好，陪在我身边也是不错的！”

“过河拆桥，恩将仇报，也配做人？待老夫施法，让他下辈子，投胎到畜生道，你们说，当头驴怎么样，给张家这对老夫妻赎罪去！”一位道士打扮的人摸了把胡须，眯着眼，醉醺醺地举起避尘，甩手一扬，晚风把脏兮兮的避尘吹得仙气飘飘，好似铺天盖地的九天朝霞。

“好，就这么干！”

“哈哈哈您行不行啊，不行退位让贤，让兄弟们做！”一群半路插进来的小伙打趣道。

“小兔崽子，想抢老夫饭碗，信不信我也让你当畜生！”

“阿娘，他们说的是真的吗？“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在旁边，舔着糖人，拉了拉他阿娘的衣袖，“可我听小橘子说，李泓易哥哥是顶好的人，他在京城得了赏，皇帝给了他好多好多钱，他一分没要，全部交给沙陀镇的王县令，要他去分给贫苦百姓......”

“去去，你别乱说，”女人厉声呵斥他，“你一个孩子，懂什么？”

“我没乱说！”男孩委屈道，“小橘子不会骗人！她还想嫁给李泓易呢！”
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