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，小胖子，叔叔跟你说，当官的赚了那么多钱，都是百姓捧上去的！百姓有难，当官的就应该把钱还给我们！这是每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做的，李泓易捐钱，凭什么说他就是好人啦？”
“穷人就是穷人，要多贱就有多贱，上不了台面的命！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，痴人说梦。”
茶摊鸡飞狗跳，这群人每日的谈资局限于“哪个猪肉铺子涨了价”“谁家狗丢了”“王家老幺又娶了一个貌美新妇，气的大房一度流产，几度晕厥，嚷嚷着要和离”，左右三邻四舍，长街小巷，笑来笑去就这么点老掉牙的东西，连讲话最流利的说书先生都要嘴麻了。李鸿易的名号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肥肉，不知被谁丢进野林子，饥肠辘辘的狼群乱作一团，分不清谁是谁，眼睛冒着绿幽幽的光，排山倒海地一拥而上，如同鬼火成精。
利齿咬住肉，东拉西扯，饿疯了的同类嚎叫、撕咬、翻滚，有的甚至叼住同伴的咽喉，嘎嘣一下咬开喉管，热血顿时浇灌在肥肉上，臭烘烘的唾液混着崩裂开的肉丝往下淌，与空地上的血粘在一起，别提有多么腐臭了。
一行侍卫巡逻经过，哄闹的人群像被捏扁的皮球，短短噤声一瞬，等威风凛凛的侍卫目不斜视地走过去，他们小心地往后瞧了一眼，确认不会被抓进传说中的天牢里去，这才继续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手舞足蹈。
这一幕一错不错地落在老气横秋的桃花眸中，落在宋柳枝已经发聋的耳朵里。
宋柳枝定在原地，有面露难色的妇人，紧紧皱着眉头，和她擦肩而过；有笑如铜铃的孩童，你追我赶，手里拿着甜腻腻的糖葫芦；也有从酒楼里走出的大腹便便的男客，搂着看对眼的姑娘，一边摸着细柳腰，一边不耐烦地推开挡道的宋柳枝，嘴不老实地往歌姬脖颈上拱：“宝贝儿，真香，真白，真漂亮，今晚让爷爷好好疼疼......滚，什么人呐，敢挡你姑爷爷的路！”
“哎呀，老爷，大人，理她作甚？”一身酒气的姑娘瞥了眼一动不动的宋柳枝，面不改色地把她推到边上，熟练地哄着客官，“有鸢儿一个，还不够吗？”
“够了！够了！妖精......”
直到两人远去了，宋柳枝还直直地愣在甃砖路上，半天迈不开步子。
她突然浑身发冷。明明正值盛夏，这季节无风自汗，闷热难当，市井小民和贩夫走卒需要半夜把门窗都打开，就着勉强飘进来的一丝不存在的凉风，这一夜才睡得妥当。
可是她很冷。
手脚都冷，那股可以媲美十几年前战乱年代的彻骨之寒让她瑟瑟发抖，牙齿打颤，四肢百骸俱僵——熟悉的悲哀再一次层层叠叠地包围了她，这可能是一个惩罚——关于懦弱、陷害和乌合之众的惩罚，她知道，她是躲不过去了。
但是那一天，她没有坐以待毙，这头娇嫩的羔羊似乎是晕了头，不管不顾地冲进狼群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——或许是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着的生死给她的——她推开雄踞一方的头狼，推开凶猛彪悍的壮狼，推开老奸巨猾的狈，慌不择路地抱起鲜血淋漓的肉，紧贴着最柔软的腹部，带着它飞快地逃跑了。
“不是这样的！你们都说错了！李泓易不是这样的人！”木桌蓦然倒地，茶杯轰然碎裂，不小的动静惹得所有人注目过来。
宋柳枝气喘吁吁地站在茶摊，红着眼，头发散乱，怒发冲冠地瞪着众人。
“她谁呀？”
“她刚说什么？”
“好像是李泓易......呃，好像说咱们错了，李鸿易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哎，哥，你瞧她那衣衫不整的样子，像刚从被窝里跑出来的妓女！”
茶摊被突如其来的碎石打得措手不及，掀起一道与众不同的惊涛骇浪，因为声势浩大，导致其他海浪在一瞬间无地自容，齐齐沉默了。
宋柳枝孤身站在茶桌前，她胸膛紧张得都有点发麻，牵连脖颈的青筋和骨骼接连暴露出来。宋柳枝的手还伸在前面，保持着掀翻桌子的动作，指尖颤抖着，离扬言要把李鸿易打入畜生道的老者的鼻尖只有一寸之遥。
“你、你要干什么？”
那道士咽了口唾沫，宋柳枝头顶有盏红灯笼，给宋柳枝的脸铺上一层红彤彤的光，道士离她最近，看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的东西——这位道士自诩半仙，但是个假的，干的都是些为人送终的活，他没本事，在外就靠神神叨叨的招摇撞骗混口饭吃。此情此景，他望着站在他面前不断颤抖的宋柳枝，望着她眼睛里迸发出来的东西，不由想起了曾经做的一场法事。
有个朱门绣户的病秧子，浑身溃烂，吃了很多药还没好，拖着半条命奄奄一息，家里嫌他是累赘，恨不得他早死，又怕怨气缠身、阴魂不散，就找来几个道士做法，压压这股邪气。
他就是道士的其中之一，为获得主人家另眼相待，想了个以毒攻毒的法子，把将死的少爷钉在棺材里，砍下四肢，便不怕他的冤魂跑出来。
他去盖的棺。拉上红木棺材的时候，那人还没闭眼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尽管道士不信鬼神，还是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事情过去许久了，他差不多也忘了。
但是看见近在咫尺的宋柳枝，道士猛地缩了缩肩膀，他突然又忆起那双眼睛，后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。
那双眼里装着咬牙切齿的恨，与他不共戴天，渴望着将眼前之人噬血食髓，碎尸万段！
道士蓦地打了个哆嗦。
啪——
人群爆发出惊呼。
宋柳枝斜着身体，她踉跄一步，好歹是稳住了，没在这群畜生面前丢脸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，这力道把她的眼泪都逼了出来，她拼命憋着，隐忍中，一股新奇的力量起源胀痛的手心，顺着胳膊，钻进她腐朽麻木的心脏。远方有人吹箫，夏风跟着响了一宿，河岸边的柳条重新飘荡起来，远远看去，像姑娘生机勃勃的秀发。
“我说，李泓易不是那样的人，他从未诱骗妇女，也从未趁着灾荒横征暴敛，他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好人，你们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，怎有脸坐在这里对他评头论足？”
宋柳枝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这样说。
“他开设学堂，专供女子读书，贤良方正，视民如伤，一个堂堂正正的国之栋梁，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血口喷人？！你们今日，必须道歉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