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春季,院子里的桃花初开,现在这个时候没有雾霾,淡淡的花香萦绕,透过窗扇笼罩了这一座小院。
澜沛没什么形象地窝在软塌上,正捧着一卷记载着基本乐理知识的书,努力把这五音十二律刻在她七岁的脑子里。偶尔会起身走到古琴和古筝前摸索着弹上一个音节,培养自己“视唱练耳”的能力。
她虽然在现代没有系统地学过音乐,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,现代音乐生的基本功,以及哆来咪七音与宫商角徵羽有其异曲同工之处,这些都大大方便了她学习音律的便捷性。
唯一不太方便的是澜沛古现代结合多了,有时候和先生对话,差点飚出来一个“哆”。
“格格的指法无可指摘,”教琴先生眼中的赞赏清晰可见,“学琴最忌心浮气躁,格格小小年纪能静下心来,倒是难得。”
“先生过誉。”澜沛微微颔首,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下午的棋艺课程氛围就没有这么师生和乐了,澜沛自以为凭着她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才智,区区下棋不在话下。但事实证明,她真没这个走一步看三步的脑子,至少现在没有。教棋先生故意卖了个破绽,她大招闪现都交了个干净,看得先生连连蹙眉摇头,说她悟性稍欠,但澜沛发誓,她绝对看到先生脸上写的是“孺子不可教也”。
再晚些是学画的时辰,玉竹帮忙铺纸研磨,先生并未多言,只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寥寥几笔,狭长清雅的兰跃于纸上,白纸墨兰,自有风骨。
澜沛看得眼睛都直了,她虽然不懂画,但她会看啊!先生这一手哪里是画形,分明是在画兰“不以无人而不芳”的气。
她收敛心神,学着先生的样子提笔。
一条歪歪扭扭的墨痕,不仅称不上是兰,说它是笔掉了不小心划的都有人信。
澜沛:“……”
先生倒是宽容,理解她年纪尚小控笔力道不够,耐心纠正她握笔的姿势和发力点,在一旁轻声提醒“轻了”或“重了”,即便澜沛失败了数次,在纸上洇开一团团不规则的墨迹也不恼。
澜沛深吸一口气,她确实有点挫败,但这点小打击并没有让她生出半途而废的心思。她想得开,刚学画要是就能画得栩栩如生,那她就是齐白石了。
她重新凝神,将全部心思都聚在这小小笔尖之上,眼中仿佛只有这手中笔、一方宣纸。
待她终于能画出一组还算顺眼的兰,虽然仍没有先生的飘逸美感,但至少线条流畅,看上去不再是莫名其妙的墨痕了。
“画,是修心的功夫,”先生这才上前,用笔杆虚点着她的画,“格格的力道勉强,但气韵不足。前人画兰,有‘一笔长,二笔短,三笔破凤眼’之说,格格的画少了‘转折’,兰叶迎风,亦有顿挫。”先生说着再次执笔示范,在叶梢处一个轻微的回锋,整片兰叶顿时犹如活了一般。
澜沛:我懂了我懂了,我脑子懂了手没懂。
玉竹重新铺开一张纸,澜沛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,再次投入到了这片墨香的世界。一堂课下来,虽然宣纸上满是练习的痕迹,笔法稚嫩,没一个满意的成品,但明显有所进步,比她一开始那条墨痕是强上太多了。
送走先生,澜沛刚瘫在座椅上歇了口气,玉竹便抱着一摞字帖来了。
……生产队的驴都不这么用!原主绝对是累死的!绝对是!
抱怨归抱怨,她净了手,用了些陈嬷嬷送来的点心茶水填填肚子,唉声叹气地又开始临帖。
与棋画不同,书法是这个时代的必备生存技能,她在现代还算个本科高材生,在这里就是半文盲。简体字和繁体字差别很大,读书时可以连猜带蒙看个半懂,提笔书写错误百出,那她就完蛋了。一个满洲闺秀,将来还注定与皇权息息相关,书法,是她伪装自己、保护自己的基本要求。
当然,最噩梦的还在后头。
如果说认繁体字和繁体书法已经让她晕头转向,那满文的学习更是难如登天。
满语,在清初满洲贵族的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不低,于是澜沛穿越过来的最大危机悄无声息地降临了。
这天,齐世把她叫到书房,说要考校她的功课。澜沛虽然心里打鼓,但她并没有太担心,不会就直接说不会,反正原主不爱学习的人设已经立好了,短时间内没什么进益也是情有可原。况且凭着她现代人的一些知识储备和小聪明,应付个幼童的功课不是什么大问题。
齐世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面前垂首的女儿,眼中含着一丝期许。他没有用汉语做任何铺垫,声音低沉、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开口就是一段天文般的音节。
这串音节传入她的耳中,不亚于一声惊雷!
是满语!他在说满语!他肯定在说满语!老天爷!我一个字都没听懂!
我完了!我真完了!
肌肉记忆呢!本能反应呢!原主你真全带走了一点不给我留啊!
她手脚冰凉,垂眸藏住了那一点肉眼可见的惊骇和恐慌。这短短几息,在澜沛的感觉里,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不行,要冷静,冷静下来。
她偷偷把手藏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大腿,疼得她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,澜沛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声音发颤,带着明显的倔强和委屈的哭腔开口:“阿玛……我、我不想学满语……”
她在齐世发怒之前抬起头,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:“女儿……女儿一听到满语,就想起之前怎么学都学不会,心里又怕又慌……脑子里嗡嗡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