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昨儿九哥让人给格格留了块鹿里脊,我跟你说那块肉可嫩了,我打膳房路过正好瞅见何玉柱在那儿交代,”十爷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,答得坦坦荡荡,把他哥也卖得干干净净,“九哥,那肉你是让怎么料理的?回头我也给珠玉弄一份。”
他这话半点没掺虚情假意,好像真是单纯得只想讨口好吃的回去哄媳妇儿,但放在眼下这情境里,谁听不出他话里裹着的另一层意思,分明是把九爷那些暗地里的安排,公然摊在了众目睽睽之下。
太社死了。
要不是怕被当场扣下说大逆不道,澜沛真的很想缝了十爷这张嘴。
“行了,就你会借花献佛,”八爷素来懒得在这等小事上摆兄长架子,恰到好处地给十爷铺好了台阶,但每句话听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就是滚烫的木炭,“有好东西就惦记上了,也不问问你九哥那鹿肉是给谁备的。”
别说了别说了,求你们别说了。
澜沛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,在心里把这几个祖宗轮流问候了一遍。她觉着上辈子加上这辈子,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原地消失,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丢脸的。
九爷终于开了口,眼神也从澜沛身上移开,不冷不热地扫了眼不知收敛的兄弟。他倒是坦然得很,听不出半点被点破心思的窘迫,“你把东西交给何玉柱,让他去膳房知会一声,再叫关格跟着学就是了。”
关格是十爷身边的心腹,跟何玉柱一样打小就跟在主子身边伺候,两个主子走得近,下人之间也常有往来。十爷嘿嘿一笑,知道他九哥这是应了,又见八爷给他使了眼色,不再揪着这话题不放,转头招呼珠玉俩人欢欢喜喜挑狍子去了。
明姝在一旁看得真切,在宜妃跟前长大那几年,再细微的眉眼官司也瞒不过她。她同八爷站在一处说了几句夫妻间的家常话,时不时再指点另一对小夫妻怎么挑猎物。
他们像是故意的,又像是无意的,把两个人独独留在了这天地里。
澜沛盯着自己的脚尖,脸上还烧得厉害,她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说点什么,哪怕谢他费心也好。可她现在一张嘴就会想到昨晚那个微醺犯傻的自己,想到那个对视,还有那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。
“格格方才那一箭,准头不错,”九爷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,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刺,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情绪,但话里的意思在他这儿已经算是很难得的称赞了,“这五力弓,你阿玛倒舍得让你练。”
澜沛被他这突然的点评搞得有些受宠若惊,原来您会好好说话啊?她没忍住抬眸偷瞄了他一眼,又在被发现之前缩回来:“……爷谬赞,阿玛常说,我满人女子,满语骑射乃是根本。”
九爷自然捕捉到了她那做贼心虚的一瞄,哼笑了一声,对她这场面话不置可否。
“格格酒量不错,”他语气里染上几分兴味,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,“昨日醉成那样,今天还能陪着八嫂和十弟妹纵马。”
又翻出这茬“明褒暗贬”地笑话她!澜沛脸上那热度就没降下来过,恨不得撬开他脑子把这一桩糗事挖出去。她咬着后槽牙,在脑子里念了好几遍的“他是瘟神他是瘟神他是瘟神”,才把那股想把人摁进草地里暴揍一顿的冲动压下去。
九爷大约是十分满意澜沛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,总算是大发慈悲饶了她,“格格既醒了酒,就再跑上两圈,别浪费了这好天气。”
啊?
澜沛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响。今天这事态变化太快,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又在看她笑话,她茫然地抬头,那人也没移开视线,正定定地注视着她。
风从他们之间轻轻吹过,与夜晚水边无声的温度缓缓重叠。
澜沛率先败下阵来,她真的累了,精神像坐过山车一样,她不想再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了。
她福了一福,“那奴婢就再跑上一圈。”
侍卫在一旁递上缰绳,马不像人,对那些个拐弯抹角的话没有半点兴趣,早就等得不耐烦了。白马见她回来,急切地刨了好几回土,又打了个响鼻,显然是觉得这人与人之间的僵持无聊透顶。澜沛拍了拍马颈安抚,翻身上马,背后那目光一如昨夜。
她没再犹豫停留,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
鹅黄色骑装被风吹得鼓起,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随着草地一同向后退去,那点残余的燥热被风吹散了大半,吹去了她刚才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无措,还有那个在黑马上挺拔的身姿,也被风卷着抛之脑后。
澜沛突然想笑。
太荒谬了,她昨天怎么会以为他是厨子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