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柱最近成了宜妃娘娘那里的常客。
他当然不是真的“常客”,娘娘的宫殿,哪儿轮得着他一个太监做客,他是替自家主子送东西来的。
何玉柱原来不叫何玉柱,原名已经十多年没人提过了。他七岁被家里送去净了身,进了宫,在内务府记档上凭空长了三岁,成了十岁的何玉柱。穷人家的孩子命贱,谎报年龄是常有的事,也没有门路可走,每日做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,没人在意他能不能拎得动脏水桶,能不能传明白话,能不能学会宫里那套人前人后的本事。
熬过了把自己踩进泥里的学规矩,他拜了师傅。可惜他师傅命短,没两日就卷入不干净的事儿里,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,何玉柱自此没了靠山。后来阴差阳错被分去了翊坤宫,当时九阿哥不过五岁,比他还要小上两岁,何玉柱在廊下抱着一个大扫帚洒扫的时候,常常能看到阿哥在院子里撒欢似的跑来跑去。
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,直到那天宜妃娘娘随手一指,小阿哥成了他的主子。那天晚上他躺在太监们的通铺上,睁着眼睛看了大半宿的房梁,想不明白自己这样连师傅都克死了的灾星,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运道。
这一跟就是十三年。
何玉柱从前觉得自家爷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主子。五岁的时候还会跟他说两句小孩子间的玩笑话,六岁刚搬去阿哥所叫他帮着打掩护,自个儿则悄悄溜回翊坤宫见额娘,七岁和十阿哥好得穿一条裤子,八岁俩人一起成了八阿哥的小尾巴,九岁的时候还和十阿哥因为功课被皇上训斥,八阿哥那一年为他俩操碎了心,何玉柱也因此挨了好几顿打。
十岁的时候主子就成了现在这幅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。心思深,话也少了,凡事都要靠人揣摩,猜对了没赏,猜错了说不定还要挨顿冷脸,心惊胆战地熬着。可他到底跟了这些年,爷心里头想的什么,嘴里没说什么,便是猜不中十成,七八成也是有的。
但这一回,他是真有点拿不准了。
秋狝的队伍是九月初三拔营返京的,銮驾走了近半月才抵京。每到中途歇脚的时候,九爷总会叫住他吩咐句什么,何玉柱就得趁着间隙往娘娘那边跑一趟。
起先是几样小摊上买的零嘴儿,什么糖炒栗子、蜜饯果脯,都是热腾腾刚出锅的,用油纸包着,何玉柱亲自去买回来,又亲自送去娘娘那里。他原以为这些是孝敬娘娘的,毕竟后妃们出宫一趟实属不易,爷对娘娘的孝心十几年如一日,沿途尝个新鲜再正常不过。
回了京之后,何玉柱照常领了差事,刚要踏出书房,就听着主子吩咐了一句:“前儿得的那批素缎,挑些上好的送去翊坤宫。”
那素缎是南边商队刚带回来的,颜色各异,织得又密又细,是难得的正经好东西。何玉柱脚下没停,应了一声,躬着身子退出去,“上好的”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半晌。最后送去翊坤宫的那几匹素缎,他先呈上了几匹沉稳大气的,剩下的便是些看着娇嫩鲜亮的颜色。
“娘娘,这几匹料子爷说颜色嫩,搁在外头卖不上价,留着也是压箱底,不如请娘娘代为处置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巧,但弯弯绕绕藏了不少东西,代为处置,处置给谁,娘娘心里自然有数。
“老九倒是会挑东西,这几样给澜沛那丫头正好,”宜妃随意掀了掀那呈上来的素缎,唇角微弯,“她肤色白,穿亮色精神,也好看。”
福嬷嬷笑着应了,何玉柱没接话,恭恭敬敬地又退了出去。
隔了两日,何玉柱又来了。这回送的是座小自鸣钟,比上回孝敬娘娘那座小了一圈,做工却丝毫不差。黄铜的鸟笼模样,里头蹲了只鎏金的鸟,到了整点便会鸣叫,精巧得让人移不开眼。这回他没再用“代为处置”的借口,而是径直送去了延洪殿。
何玉柱亲自捧着钟进来,稳稳地搁在桌上,退开两步垂手站立:“格格,这是我们爷叫奴才特意送来的。”
澜沛没想到他会来,目光从书页上抬起,落在那钟上怔了怔才开口:“公公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爷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”这话何玉柱自个儿都不信,这样的东西寻常人家几辈子也见不到一回,且这钟在主子书房的多宝阁摆了好些日子,昨日才拿下来,“格格留着摆在屋里赏玩也好。”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澜沛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。
何玉柱告退的时候,格格还让人给他抓了把赏钱,他推辞了两句便收了。他能感觉到,格格大约是有些糊涂了。上回送的那些书还说得过去,毕竟那是爷“随口一提”的亲口许诺,可如今又冷不丁送了座钟,没头没尾的,换了谁都要多想几分。
果然,打那以后,何玉柱来往延洪殿的频率更高了,送的东西也越发杂了。
有时是一匣子新得的徽墨并几支湖笔,有时是对掐丝珐琅的小盒,有时又是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刻本,何玉柱的由头也越来越花样百出,能主动替自家爷打点妥当,什么“爷说了,搁着也是搁着”,什么“兴许格格用得上”。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牵强,格格每次谢恩时脸上的无奈和麻木也越发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