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回他退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海棠,海棠见了他就笑:“何公公今日又来送东西?”
他苦笑着拱了拱手,“娘娘身子可好?”
“好着呢,就是近来总念叨,”海棠笑盈盈地往延洪殿的方向瞥了一眼,“说翊坤宫的门槛儿是不是该加高了,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被公公踩平了。”
后来连李大成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人都晓得了,半路碰上也会跟他打趣两句:“又去翊坤宫?”
何玉柱手里抱着个匣子耸了耸肩,里面装的是商队刚带回京的一方端砚,石质细腻,雕工也讲究。他这些年跟着主子见过不少东西,这么一方砚若是摆在市面上,或者送去官员那里打点,都是拿得出手的物件,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主子一句话送了人。
“爷这是要把库房都搬空啊。”李大成的感慨落在身后,何玉柱心想这日子还长着呢,主子不说停,他就得一趟趟地跑。
但是延洪殿已经快摆不下了。
外头天气渐凉,澜沛最近很少坐在廊下看书了,曲莲在南次间的美人榻铺了软枕,备好了茶水和点心。那座鸟笼形状的钟就摆在案几上,罗马表盘的指针一会儿动一下,隔段时间里头那只金鸟便会昂着头叫上几声,声音清亮短促。澜沛已经习惯了这报时,撂下书歇歇眼睛,喝两口热茶,再起身在屋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。
那方端砚摆在书案上,被曲莲擦得干干净净;徽墨用了一半,湖笔她挑了最顺手的一支搁在笔架上;案头还放着几册字帖,那一套《几何原本》也整齐地码在书架上,随时取用。
她不傻,她知道一个男人往一个姑娘屋里送东西是什么意思。何玉柱那张脸天天往翊坤宫报道,对外说是九爷孝心可嘉,对内谁不知道何公公那脚踏进的是哪间屋子。
最开始澜沛还会推辞几句,后来从何玉柱脸上也看出来几分打工人的辛酸,况且也压根推脱不掉,她干脆也懒得再客套了,谢恩的话一遍遍的说,东西也一件件往殿里放。曲莲问她要不要收起来,澜沛也没矫情,有好东西能用便直接用了,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,用完了才眼不见心不烦。
他大约是对她上心了,可澜沛知道,一个皇子的上心能值几个钱?她见过他冷冰冰的样子,见过他如何不动声色地拿话试探她,见过他对亲哥哥都句句带刺。他的上心,也不过就是瞧着她有趣,瞧着她像盆还算好看的花,新鲜的时候多看几眼,浇一浇水。等哪日没劲了,枯死在角落也没人会记得。
她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他,从穿越第一天她就知道。可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道圣旨、一场仪式,不得不在一个府邸里面对面看二十年的无奈。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这过程里可能会掺上感情,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。
这可比一道圣旨可怕多了。
她正烦心着,曲莲进来给她续茶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她这样澜沛最近见得多了,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:“又来了?”
何玉柱这回送来的是一对青花瓷的笔洗,花样倒是素雅,康熙朝确实兴盛简约风,不至于像乾隆那会儿的乡土审美。质地温润,瓷面光滑,正正好好给她凑齐了一套文房四宝,澜沛拿在手里时心里头哭笑不得。
净送些没用的,有本事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送套房啊。
没用的笔洗挨着那没用的端砚,一桌子日益膨胀的赏赐,像是示威一样,将她这小小的延洪殿占了个满满当当。
他不会是在拿她当库房使吧?
这荒诞的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,就被她自己否认了。谁家库房拿青花瓷当摆设、拿徽墨练字、把端砚随手摆的。可若说用心,好像也谈不上多用心。
这些确实是好东西,澜沛虽然不懂什么成色,但那位爷阔绰得很,库房里最不值钱的拿出去也足够人多看上两眼。可这些东西又杂得很,像是把库房里能搬的都搬了一遍,什么都有,什么都送,不像是在送她喜欢的,倒像是随手划拉了一堆拿得出手的。
有时候澜沛都忍不住乱想,要是哪天那祖宗真的停了,她还真怕自己由奢入俭难。
也成吧。
澜沛叹了口气,管他安的什么心,好用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