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之后,京城的雪下得越发频繁,将整个紫禁城都覆上了一层银白,天地一色。
翊坤宫一大早就开始扫雪,张起用带着小太监们动作又快又静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聚了又散,一部分雪运出宫去,一部分雪被堆在墙根底下。树枝和屋檐上的雪原样保留,那是专门给主子们赏雪景用的,玉树琼枝,偶尔风一吹簌簌落下,洗去了这人间浮华。
澜沛越发地不爱动弹了。前两日她还兴致勃勃地趴在窗边看雪景,架不住这宫里太小,能看的地方早就看了个遍,她都能背下来了。在家里的时候,还能和玉竹还有其他小丫鬟们一起玩玩雪,齐世夫妻俩有时就在一旁看着。偶尔雪球扔歪了砸到老武将身上,齐世就摆出一副要揍她的严父架势,抄起个大雪球追着澜沛急走两步。
澜沛长叹一口气,她现在总不能跑去说:娘娘!您陪我打雪仗吧!
况且现在她也确实没什么玩乐的心思。
她那天情绪其实藏得很拙劣,曲莲那么聪明一个丫头,一定会看出什么,但宜妃那边却始终没问过。她只是觉得,延洪殿里那些个笔墨纸砚好像都跟着变了滋味。从前她还能心安理得,把那些东西当成是库房搬迁,该用就用,放着不用那是暴殄天物。可自从那口饺子下了肚,东西虽然还摆着,却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。
于是她下意识地避开了。万幸这几日何玉柱也没有再登门,她本该庆幸的,又觉得心里说不清的乱。
她有些烦闷,不知道是不是炭火烧得太旺。澜沛索性跪坐在榻上,雕花窗扇被推开了一条小缝,冷空气沿着窗缝灌进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大脑倒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。她趴在窗子边上瞅着院里树枝上的雪,风一过纷纷扬扬,甚是好看。
她正出着神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清澈干净的杏眼应声望去,正好和那双深沉的凤眸对上。
九爷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常服,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,将整个人衬得比这天气还要冷淡几分。他肩上落了些雪花,也不急着拂去,就这样站在台阶前,与她隔着半掩的窗子对望。
大约是被风吹的,澜沛面颊被冻得发红。发丝不像平时那样整洁,又没出门便随意了些,那层警惕的壳子淡化了许多,衣袖被折皱压在下巴底下,杏眼圆溜溜的,毫不掩饰地写着意外和惊愕。
最后还是九爷先打断了这漫长的对视,“窗子开这么大,不冷?”
澜沛猛地回过神来,九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窗边那个脑袋倏地一下缩了回去。动作太急,他还听着里头人“嘶”了一声,约摸着是手忙脚乱磕着哪儿了,光听都能听出那股子狼狈。
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,信步踏入延洪殿中,带进一阵裹着冷气的风,矜贵的衣袍料子从她面前轻擦而过,澜沛行礼时在心里偷偷骂了两句。
这大冷天儿的,他又来干什么?还特意进了她这秀女的殿中,总不能是来做客的吧,他们之间有什么做客的必要吗?他这么不忙的吗?澜沛乱七八糟地神游。在宫里这些天,宜妃的言外之意她已经可以猜得差不多了,唯独摸不清这位爷在想什么。从第一次见就觉得他心思深,现在看来还得再加上一条闲得发慌。
曲莲奉上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一边,九爷轻呷了一口烫茶,“那日的煮饽饽,可还合胃口?”
澜沛眉头一跳,没想到他会提得这么直白,本以为凭他的性子会绕过这个话头,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他这么坦诚地把话递了过来,反倒让她准备好的客套和推辞都落了空:“……多谢爷费心,奴婢很是欢喜。”
说着欢喜的人,脸上的防备倒是一点没少。九爷习以为常,她在他面前装得又不止这一回,“没什么费心的,顺手的事。”
鬼才信你的顺手。
澜沛没法追问,也不想把这桩人情轻飘飘带过,两难之下只能低着头装哑巴。九爷也不催她,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张书案上。砚台的墨已经干了,笔洗擦得干干净净,笔搁在笔架上,宣纸也摞得整齐,看得出主人已经有些日子没用过了。
“那笔用得不好?”他像是在点名一般,挨个轮流问了一遍,问得澜沛心里咯噔一下,“端砚和徽墨都是前几年商队带回来的好东西,你字写得好,若是搁着不用,反倒可惜了。”
澜沛被问得有点心虚,“爷赏的东西都是顶好的,奴婢不敢糟蹋。”
她将这些都归于赏,而不是送,九爷也听出来了,“格格不用俭省,用完了再让何玉柱送来就是。”
还送?还送!你别送了!澜沛在心里哀嚎,面上却装得受宠若惊地推辞:“爷厚爱,奴婢实在不敢当。这些东西搁在奴婢这儿不过是寻常日用,哪敢再劳动何公公一趟趟地跑。”
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可见确实是因着这一屋子的人情不知如何是好了。但九爷只是嗯了一声,那语气听着分明是在说“你推你的,我送我的”。澜沛无言,真是白费了她刚才一番唾沫。
“今儿过来,是有样东西要给你,”他向着殿外唤了一声,“何玉柱。”
澜沛还没来得及消化前半句话,延洪殿的常客何公公从殿外进来,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物件,用靛蓝色的布裹着,看不真切。但轮廓分明,边角都掖得整齐,显然是仔细收拾过的,并非随手敷衍。他将那东西十分小心地放在曲莲搬来的方桌上,然后俩人很有默契地退到一旁,像两个无声的影子。
九爷没让何玉柱掀开那层布。他自己走了过去,勾住布角轻轻一扯,布料滑落,露出底下通体深栗色的琴面,弦是由蚕丝搓成的,漆光如乌玉,断纹如牛毛,是上等的好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