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冬风呼啸,殿中温暖如春,澜沛却觉得那冰雪无孔不入,将她整个人冻在了原地。
她见过这张琴。
康熙三十九年的春日,那个溜出府的半日放纵。
那个唯一一次灵魂冲破禁锢的画面撞进了她的脑袋里,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晕。她记得那年轻姑娘的技法,记得琴行前攒动的人头,记得自己一时技痒横冲直撞地就上去了。也记得指尖抚在琴弦上的触感,还有那首宿命与等待的悠扬曲调,以及玉竹抱着糖葫芦和零嘴儿,在台下张着嘴眼睛发亮的模样。
“这琴……”她大脑一片空白,嗓子发干,“怎么会在爷这里?”
“那间琴行,是我的。”
澜沛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请她上去喝茶的少年,还有那个以为是麻烦而避之不及的幕后主人。
所以她那日弹琴,他就在楼上看着,早在翊坤宫那次正式见面以前,他就已经见过了她最出格的一面。所以他才会那般试探与她,因为他知道那自以为完美伪装下的真实,甚至拥有她初次放纵自我的见证。
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在看那个循规蹈矩的满洲格格。
九爷紧紧地盯着她的脸,将那怔忪、惊疑、无措还有震动都收入眼底。他知道这一招已经精准地命中了澜沛最柔软的地方,他不急,等着她自己将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。
澜沛觉得脚下像是生了根,小腿又软又僵,她下意识抓住了桌案一角,硌得掌心生疼,才勉强稳住没失态。
“那日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,怎么也拽不回来,“奴婢不知是爷的产业,冒昧登台,叫爷见笑了。”
九爷的目光终于轻轻地收了回来,他随手拨了一下琴弦,那音色同一年前一模一样:“琴行摆出彩头,本就是给有本事的人去争的,你凭着自己的技艺上去,合乎规矩。而且——”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,澜沛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,“你倒是溜得快。”
他话里没有责备,也不像是讽刺,更像是终于能把隔了太久的一件事拿出来翻旧账。澜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想说怕惹麻烦,想了想又咽了回去。
“这琴放在我那儿也无用,”九爷略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,“……送你了。”
澜沛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了,如果是赏,她还有说辞婉拒,不敢当、怕逾矩,再不然搬出宜妃来挡,总是有办法的,哪怕最后推不掉,至少还能在心里自欺欺人,说他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。可他说送,他给了她拒绝的余地,她却一个婉拒的字都吐不出来了,“九爷,这琴……”
“你本该就是这张琴的主人。”
九爷第一次截断了她的话,那话里的坚定太明确了,明确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。凤眸里没有试探,没有意味深长的讽,没有深不可测的沉思和算计,坦荡得让她心慌。
那是她穿越过来之后,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,没有被这层层叠叠的封建压死。
“那日你弹的曲子,很好听,”九爷不太习惯这样讲话,他甚至看到何玉柱在墙边抖了一下,“若是就埋没在这深宫之中,太可惜了。”
澜沛听得明白,他可惜的不是曲子,是那个旁若无人又胆大妄为的姑娘,是那个没有被层层伪装包裹起来的灵魂。那些试探、那些赏赐,从来不是宜妃“父母之命包办婚姻”下的勉强为之,他是先看见了那个真实灵动的姑娘,才开始在意她的。
反之,澜沛在心里给他贴了那么多标签,一而再再而三将他理所当然地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。她从一开始就断定了他非良人,将他视为瘟疫,可他却沉默地注视着一切,然后无声无息地,凿开了澜沛那层砌了多年的墙。
他说完没再看澜沛,抬步便往外走,踏过门槛时侧过头,想说不用送了。但看着澜沛还木在原地,鼻音极轻地笑了一下,何玉柱挑开帘子,随主子一同踏出了延洪殿。
他人走了,留下了余烬在这殿中,就像那炭火的点点星火,不灭亦不休。
澜沛勾了一下琴弦,有什么随着音符的震动一同徐徐荡开。地面上还残留着他驻足时雪化开的水渍,澜沛闭上眼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墨香,听到他的每一句话。就像那首曲子,仿佛一切都是宿命使然。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