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粥和沉香缠在一起的味道,充斥在殿中铺天盖地,有什么生长而出,在叫嚣在膨发,搅成一片暧昧粘稠的混沌。
那阴影慢慢弯下腰来,深邃漆黑的眼像一汪深潭,鼻尖萦绕的墨香几乎要将她击垮。他双手小心又珍重地捧住她面颊,指腹轻柔地摩挲着眼睑,女子的睫毛轻轻颤动,从他心尖上轻轻扫过。
那视线烫如炭火,一寸寸地燎过她的眉眼,悬在那里似落未落。他又靠近了些,嗓音低哑,隔着一层朦胧的纱,像是在笑她。秀气的眉毛不解地蹙起,她喃喃着反驳了什么,那人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,灼热的气息漫过她脸颊,呼吸交融,最终停在了她唇畔半寸的地方,只要再往前一点点——
澜沛猛地惊醒过来。
入目是延洪殿熟悉的帐顶,窗外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帐帘缝隙透来炭盆暖橘色的光,她愣愣地盯着那光出神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延洪殿的床榻上。外间传来曲莲平稳的呼吸声,睡得正酣。
是梦。可她觉得唇上好像还残留着,昨日那人指腹粗砺的触感,以及被那手臂环抱的余温。还有那双熟悉的眼,时不时在眼前晃动,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样。
澜沛烦躁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许久,才小小地、闷闷地长哼了一声。
许是方才那个梦太过清晰的缘故,她困得厉害,但那些片段像是黏在了意识上,如跗骨之蛆,扰得她无法安眠。意识浮浮沉沉,这回倒没再做那样的梦,可她半睡半醒之际,总觉得有个人就坐在榻边,一双凤眸沉沉地注视着她,她想去推开,手臂却沉得像被什么压住,怎么也动弹不得。
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去多久,外间窸窸窣窣,动作很轻,却足够敲碎澜沛那脆弱的睡眠。等曲莲端着热水进来,她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再睡着过。
等她洗漱完穿戴整齐,曲莲抖开一件灰鼠皮镶边的斗篷,帮她披在了身上。曲莲心细,她事先有把斗篷放在熏笼上烘烤过,澜沛被那暖意熨得轻叹一声,得以舒缓了几分晨起的虚乏疲倦。
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地丢了出去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,这才带着曲莲出了延洪殿。
比起乾隆朝制度化的冰嬉大典,在康熙朝,冰嬉更多的还是带有军事训练性质的冬季检阅。这场合她其实可以不用来,但宜妃说带她见见世面,澜沛索性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
西苑太液池的冰面早在半个月前就浇好了,冻得结实平整。冰嬉的看台设在了庆霄楼,康熙人还没到,但澜沛已经看到了设在最中心的冰床,那是皇帝的御座。
说是冰床,但其实跟冰沾不上什么关系,反而铺着貂皮软座,还有炭火和暖炉,光是看着就知道是个顶暖和的好地方。
而澜沛这符合身份的座位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,屁股底下垫着自己的斗篷,怀里还抱着个手炉,老老实实坐了好一会儿,才觉得方才在雪中步行的冷意被驱散了点。她忍不住又往康熙御座那边偷偷丢了个羡慕的眼神,突然就想到三月初入宫的时候,脑子里一闪而过的“火炕论”。
唉,再这样下去,连她都想篡位登基了。
她正大逆不道地构思着自己登基女帝之后骄奢淫逸的生活,就被两只贴在脸上的冰手冻得一个激灵,差点就跳了起来。
明姝裹着一件枣红色的斗篷,面若桃花,她身边站着珠玉,今日倒是穿了件藏青色的,俩人站在一处,比这冰天雪地还要亮堂几分。此刻她们笑得花枝乱颤,险些失了福晋的仪态体统,澜沛转过头时正好逮到这二人靠近她脸边作坏,如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两只手。
要不是身边还有那些个后妃女眷在,她现在就拉着两个人下场去冰层上单挑,非要她们摔上七八个屁股墩儿才算完。
“你瞧!我就说她在走神吧!”明姝笑得相对矜持一点,毕竟场合不同,但话里那俏皮劲儿一点也没少,“不枉我们方才在外头拿了好一会儿的雪才进来,就为了吓你一吓。”
珠玉笑得更张扬些,显然非常满意澜沛的反应:“八嫂说的是,澜沛姐姐方才那模样,魂儿都要飞到草原上去了。姐姐可别同我生气,是八嫂出的主意,我原说这样不厚道,八嫂说姐姐脾气好,不会真同我们计较的。”
澜沛气得牙根发痒,瞪了明姝一眼。但附近人太多,她不敢没规没矩地造次,只得咬牙切齿地福下身去,皮笑肉不笑:“奴婢给八福晋、十福晋请安。”
明姝被她这假模假式的样子逗得更开心了,伸手把她拉起来,和珠玉一起挨着她坐下,“行了行了,快起来,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,我还不知道你?心里指定在骂我呢。”
她语气轻快,显然心情极好,一开口就带得这周围都跟着热闹起来:“方才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可是都看着了,一大早就丢了魂儿似的,想什么呢?”
澜沛哪敢实话实说,说自己在想怎么当武则天吗?怕不是一开口就被拖出去成了紫禁城一缕芳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