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打算回头,哪怕这不合礼仪,但她的肩背依然挺拔,不曾为了任何人而屈服。九爷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。
他从前也见过她的背影,在延洪殿的窗边,在猎场溪水畔,在太液池,在无数个他目送她离开的时刻。可那些背影里多多少少带着慌张,带着羞赧,有时还带着女儿家赌气的味道。
可如今这背影站得笔直,仿佛他和她之间那么多的痕迹和松动,在一夜之间□□脆利落地截断,连个念想都不给留。
何玉柱瞧出不对来。几个眼色间,翊坤宫庭院里的宫人们,个个都像是退潮后的水流,顷刻间没了踪影,只留下这二人,还有那两盏来不及收起的灯。
“……前两日何玉柱送来的那琴谱,”他当然知道她没收,那匣子至今还纹丝不动地摆在他书案的案头上,但只要她肯接话,他就能顺着往下说,“你瞧过了吗?”
澜沛终于转过了身,却垂着脸不曾看他一眼,目光规矩地落在他胸前衣襟上,“劳九爷惦记,何公公那日来的时候,奴婢正好不在延洪殿,想来是错过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,神情自然,可九爷却听得出这从容的谎言下是多么锋利的回避:“那琴谱若是不喜欢,叫何玉柱换别的就是,府里还有旁的……”
“九爷,”澜沛没让他继续说下去,她甚至笑了一下,笑得滴水不漏,笑得九爷喉咙发紧,“延洪殿里的东西够用了,奴婢一介秀女,住在翊坤宫已是娘娘恩典,实在不敢再收受爷这样多的赏赐,叫人看了也于理不合。”
于理不合。
九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许多遍,自己活了这十几年,从没有过这样无措的时候。
眼前这张脸,分明还是那个腊八被他圈在怀中,差一点就要吻到的姑娘。可此刻她站在面前,就像太液池结了冰的湖面,不管他说什么、做什么,连个响儿都没有——不,哪怕是太液池,这么些个石头砸下去,也该砸出个大洞了。
“于理不合?”他沉默了几息,像是在消化她的推拒,“从前倒没见你提过这几个字。”
这话一出他便有些后悔。
他本意不是要翻旧账,只是被她这公事公办的口吻堵得心口发闷。但九爷毕竟是九爷,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儿,索性也不再绕弯子。他上前几步,澜沛也下意识地退了退,见状九爷神色一暗,到底定住了没再近前:“你在躲我。”
“九爷多虑了,”澜沛装得像刚才退开那几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,“奴婢只是个秀女,哪敢躲着爷。只是近来年节事多,奴婢……”
“澜沛。”
澜沛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。不是格格,也不是董鄂氏,就是这样干干净净地叫她的名字,叫得她心头一软,竖起了半个月的墙差点就要塌了下去。
不、不行,她不能就这样没出息,不能就这样……
“九爷。”身后传来福嬷嬷极有分寸的稳重语调,打断了这一方冰面下暗涌的水流。
九爷转过身,福嬷嬷正站在正殿的廊下朝他福了一礼,她岁数大了,这种通传的差事轮不到她身上。如今福嬷嬷人站在那里,显然是额娘的意思。
“娘娘叫奴婢来请爷进去呢,”福嬷嬷不愧是在宫里多年浸淫出来的经验,也没忘了另一边又重新竖起尖刺的澜沛,哪头都不得罪,含笑着打圆场,“格格,娘娘说前两日您抄的那卷《心经》已经供奉到钦安殿了,但娘娘想着正月里该多添些香火,问您方不方便再抄几卷《金刚经》。”
澜沛心知这是宜妃在替她递台阶,让她能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先行离去。她也确实很需要这么个台阶,方才九爷那一声“澜沛”叫得她心头发颤,再待下去,她不敢保证自己那层面具还能撑多久。
“奴婢知道了,烦嬷嬷回禀娘娘,奴婢这便去取经卷来抄,”她朝着正殿的方向微微福身,这才转过脸来,垂着眼向九爷屈膝一礼,“九爷,奴婢告退。”
额娘发了话,九爷再如何不情愿,也只能由着她去。等延洪殿的门重新闭得严实,他盯着那窗缝好半晌才吐了口气,把心里那股子沉浊劲儿散出来大半,转身踏进了正殿。
翊坤宫庭院渐渐恢复了人气儿。宫女太监们不知道又从哪个犄角旮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,谁也没提方才突然的“消失”,该扫雪的扫雪,该跑腿的跑腿,无比自然地继续了各自手头的差事。
何玉柱人站在殿门口,耳朵听着殿里九爷语气平常地给宜妃娘娘平安,应着娘娘的问话,眼珠子倒是往延洪殿那头飘了一下。
看来格格这闭门羹,连主子也得再吃上好些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