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日固德直起身来,目光坦荡:“臣自入京以来,常闻满洲贵女骑射之名。前些时日曾听闻,都统齐世大人之女骑射功夫了得,是难得的飒爽人物,臣仰慕已久,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。臣斗胆,愿以正妃之位求娶格格,还望皇上成全。”
他说……什么?
澜沛以为自己听错了,她刚从曲莲手里接过汤碗,眼里的震动和茫然清晰可见,大脑一片空白,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。她能感受到周围飘过来的视线,带着惊诧、探究、还有其他读不懂的意味,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,将刚才那几个字一个个炸进脑袋里。
求娶,正妃。
澜沛感觉有一股血在噌地往上涌,眼前的画面像蒙上了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楚,手里像是在抓着一团棉花,半分使不上力。如果不是她还坐在椅子上,这会儿怕是都已经腿软得瘫到地上了。
别开玩笑了!她连这人的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!什么名不虚传!什么仰慕已久!这太荒谬了!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就这样、就这样三言两语地说什么求娶……简直、简直是疯魔了!
她像是一个人迷失在了这场荒诞的眩晕里,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,只能下意识地偏过头去,寻找那个她最熟悉、此刻莫名也最需要的眼睛。
九爷没有错过澜沛本能看向他的这一眼,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划了一下。
这半个月来她躲他躲得连影子都不肯给他留一个,冷着脸赶他走,平日里更是宁愿对着旁人笑,也不肯再看他一眼。
可在方才那一刻,她最本能的选择还是他。
九爷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,薄唇死死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,捏着酒杯的手恨不得把那瓷壁碾碎,眼眸阴翳得像是要把这大胆妄言的年轻台吉生吞活剥了一样。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拍案而起,被八爷手快地死死摁住了。
“老九!”八爷压着嗓音,语气急切地试图叫他冷静下来,“你现在站出来,是把她架到火上烤!皇阿玛还没开口,此事尚未定论,你若失了态,你叫她往后怎么做人!”
他话音刚落,转头余光已经瞥见十爷那副藏不住事儿的样子,分明是也要不管不顾地跟着开口,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。幸好坐在一旁的五爷动作快,借着斟酒的动作一把把他按回座位。
八爷没听清五爷说了什么,但大意应该不会差了。十爷明显还不太服气,五爷又劝了几句,才勉勉强强压下急躁,把话咽了回去。
九爷的反应则更剧烈一些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绑在了椅子上,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拦住他、反驳他,告诉他那个姑娘不是他可以觊觎的。但八爷的警告就像是那根绳子,紧紧捆住了他的理智。
八哥说得对,他不能冲动,不然会将澜沛卷入更大的漩涡里,成为众矢之的。
可他凭什么不能动!那人是他的,是他先看中的,是他花尽了心思才讨来她一笑,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蒙古台吉,上下嘴唇一碰,轻飘飘几句话,就想带走他心爱的姑娘?!
明姝和珠玉坐在另一侧,此刻这边也上演着与皇子席一般无二的情景,只不过是反过来的,是珠玉在耐声劝着明姝不要冲动。
“八嫂冷静些,这布日固德我认得,”珠玉生在草原,比明姝更了解部落里与大清之间的权衡与试探,“我和他虽然不熟,但他这求娶太过突然,只怕是……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明姝抓着旗装的手紧了紧,强迫自己没在这场合大骂出口,看向了面色苍白的澜沛。
澜沛的视线已经从九爷那边移开了,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,已经足够他看清她眼底的惊惶与无措,还有再次沉寂下来的封闭。
“台吉快人快语,”康熙终于开了口,给这暗流涌动的席间轻轻定了调,“齐世的这个女儿确实骑射出众,想不到连远在蒙古的台吉都听闻了。”
他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,只是这样不咸不淡地跟着夸了一句,但偏偏就是这样轻巧的语气,倒叫人都跟着提起了心。
他把目光转向澜沛,像是随口一问:“澜沛,台吉诚意拳拳,你怎么说?”
澜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,怎么走到殿中央,又是怎么跪下去回话的。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会抖,但大约是物极必反,极度的慌乱之下,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镇定。
“皇上,奴婢惶恐。”
从前澜沛以为自己说不明白这些个自谦推辞的官话,如今每个字倒像水一样流淌而出,将她牢牢圈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漩涡里。
“奴婢不过一介闺阁女子,无德无能,当不起台吉如此抬爱,”她定了定神,又继续说了下去,“台吉所闻骑射之名,奴婢微末之技,实在愧不敢当,更不敢以此自矜。台吉以正妃之位相许,乃是奴婢天大的福分,只是奴婢实在惶恐,实在不知如何担得起正妃尊位。”
澜沛顿了一下,双手交叠在身前,额头贴着手背,恭恭敬敬地叩了下去,将那点皇权下的不甘愿藏得严严实实:“奴婢乃大清子民,不敢自抬身价,一切……但凭皇上圣意。”
殿中陷入了微妙的寂静。
十爷已经消停了下来,五爷坐回自己的位置,静静地注视着殿中央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,眼中怜惜更甚。
她明明不愿意,却能支撑着自己,像一株被风压弯却没有折断的竹,将这不愿说得滴水不漏,把所有的决断都交给了御座上的那个人。
她的所有退路,都在于那人的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