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我什么?问我有没有动心?”澜沛仰头看着他,明明她才是姿势上被压制的一方,那气势却强硬得让九爷都觉得心惊,分毫不退,“你只知道质问我,只知道用你的身份、用你的权势逼迫我,那你呢?你一边同你的妾室琴瑟和鸣、夫妻情深,一边又对我做那些事、不许我嫁给别人,你觉得这公平吗?”
“你希望我一心一意对你,要求我眼里、心里都只有你,”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和失望像一块块烧红的炭,烙在她自己的心上,疼得她眼眶都湿了,“那你做得到吗?你做得到眼里心里都只有我,做得到也一心一意对我吗?”
“你要是做不到……凭什么这样来要求我?”
那滴泪终于唰地一下落了下来,带着不甘,带着说不出口的心碎,还有她一直以来都没有被尊重过的底线,那是她骨子里丢不下也不打算丢下的、与这个时代全然不符的、对平等的执着:“你告诉我……胤禟,你凭什么?”
夹道里安静了一瞬。
风从门洞的缝隙灌进来,裹着早春夜晚未散的寒气,将她方才那句质问沉甸甸地砸在了二人之间。
胤禟。
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,带着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。她从前从来不敢也不会这样叫他,哪怕是他翻窗闯入延洪殿那晚,她也只是咬着牙一口一个“九爷”,他以为礼仪这二字是刻在了她的身上、刻在了她骨子里的。
可方才那一句,却是赤条条的平等质询。
他的手无意识松开了,澜沛抽出手的瞬间就背过身去,拼了命地想要擦掉自己的眼泪,不愿意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和弱态。九爷像被钉在了原地,看着她擦泪的动作,指尖曲卷了一下。
凭什么。
她问他凭什么。
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反问他,或者说,他从来没听过有哪个女子敢这样说话。就连他的生母宜妃,在康熙跟前再得宠,不也从来都是用笑容掩饰委屈,装得一派宽容大度吗?
他该说她大逆不道的,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,仗着他几分不同就忘了自己是谁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甚至觉得她说的好像是对的。
他凭什么质问她有没有动心?凭什么在她被架在御前,被一个陌生男人当众求娶,那么无助又惊慌的时候,还追上来问她这种剜心的话?凭什么他后院里有妾室侍奉,却要求她为他守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?
他忽然想起八哥那日的欲言又止。
“我总觉得那姑娘心里想的,跟她嘴上说的……好像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好像……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了。
她要的是一杆秤,秤的两端放的是同样重量的真心;她要的是公平,是要他在要求她一心一意的同时,自己也一样待她;她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,是要用他全部的人生去兑现的,哪怕那是颠覆他所有认知和身份的东西。
他接受不了她对五哥笑,接受不了她嫁给别人,接受不了一丁点她可能会不属于他的那个结果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,只余下澜沛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……对不住。”
澜沛擦泪的动作顿了一下,她转过脸来,眼眶还红着,泪痕未干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她显然是惊着了,没料到这个惯以用强势压着人的皇子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九爷大约也是第一次和人道歉,这句歉意说得生硬别扭。想来也是,他幼时犯了错被皇父还有额娘责罚,也跟老十两个人梗着脖子不肯说一句软话,长大后更是用层层叠叠的壳藏住了底下的真心,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道歉了。
可这一刻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,看着她那么委屈又倔强地站在他面前,那些自幼便被浇灌的理所应当,正一点点碎开,露出里头也伤痕累累、血淋淋的真心。
“我方才……不该那样说,”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,却又带着些笨拙的坦诚,他甚至向后退了半步,给她留出了些喘息的空间,“我没那样想你,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?只是吃醋?他说不出口,没办法承认自己像那些拈酸吃醋的姑娘家似的,为了点自己心里头的不痛快,就像审犯人一样,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。
九爷闭了闭眼,忽然觉得喉间涌上一股极涩的苦意。
“至于你说的那些,让我……想一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