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春寒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像是老天在看话本子，特意降了这么场雨去磨难有情人。

但要是让何玉柱说，他觉得这场雨之后的日子才叫磨人呢。

白天格格晕倒之后，爷死活不肯假手于他人，硬是要亲自送格格回翊坤宫。可他自己的路都走不利索，每迈出一步都要晃一下，何玉柱跟在后头话说了一箩筐，也拦不住爷的犟劲儿。

最后还是娘娘从乾清宫出来，才没让这局面继续荒唐下去。

宜妃当机立断，她深知皇上还在气头上，只是碍于颜面才免了罚跪。但禁足的旨意已经下来了，多耽搁一会儿便多一分横生枝节的风险。她一面吩咐着宫人赶紧把澜沛送回宫安置，一面冷静实则语速快得像在骂人：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！你皇阿玛刚松了口，你再在这儿拖着不走，是想让他改主意，让澜沛白白陪你跪了这一场吗！”

她若是说起别的九爷还未必听得进去，偏偏提的是澜沛，提的是那个刚为了他昏倒的姑娘。知子莫若母，九爷虽有万般担忧和不舍，到底是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
何玉柱趁这当口赶紧上前扶着他退开，等宫人七手八脚地把格格送回翊坤宫，九爷这才肯挪动步子，由着何玉柱半扶半架地搀着出了宫。

回府时李大成和姚子孝都得了信儿，又是一阵忙乱才好歹是把九爷送进了内院。等大夫来瞧过，说是寒气入体，再加上膝盖跪久了伤了筋骨，两下里齐发作，这才引了热症。万幸底子好，只是得好好将养着，少走动少站立，免得落下病根，不然来日阴雨天又要遭罪。

何玉柱听得心惊胆战，忙不迭地谢过大夫又记下了医嘱。大夫走后，他伺候九爷换了干净衣裳，喝了药，又半跪在床榻边上，捧着碗活血化瘀的药膏，用竹片一点点往九爷膝盖上那片瘀伤涂药。

其实何大公公起了势后甚少再做这样贴身伺候的事儿了，但他也是跟着主子最久的，不亲自动手委实不放心。

这么一顿又是药汤又是热姜汤地灌下去，九爷反倒清醒了些。他嫌何玉柱忧心忡忡地在屋里头转来转去碍眼，挥挥手给撵了出去。

“去打听翊坤宫的消息，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。”

何玉柱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。他刚把门掩上，就看见李大成和姚子孝站在廊下冲他招手。仨人走到院角，李大成沉着一张脸，压着嗓子问他：“爷怎么样？”

“还能怎么样，”何玉柱叹气，“一缓过来就惦记着翊坤宫那边，只盼着今晚能退了热，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。”

“还惦记呢？”李大成皱着眉，他是个粗人，搞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，不明白自家精明的主子怎么就跟昏了头一样，为着个女人闹到这个地步。听何玉柱提起翊坤宫，忍不住不满地抱怨两句，“要不是她，爷哪至于……”

他话才说了半截，何玉柱立马就冷横了一眼过去，李大成立时就住了嘴。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过脑子，但看那脸色显然还是不服的。

姚子孝看了看他俩，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，慢悠悠地开了口：“你也别一上来就怪那位格格。爷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？你觉着爷受了委屈，咱们爷自个儿倒未必觉得这是委屈。”

李大成是三人里头脑子转得最慢读书也最少的，所以对俩人始终颇为信服。见他俩都统一口径，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：“爷身子都这样了，还不委屈？”

何玉柱让他蠢笑了，他是正正经经跟着九爷和澜沛这一路走过来的，看得自然更清楚些，“这府里上下，你我都是在爷跟前办事儿的。你心疼主子，我也心疼，可这事儿不是咱们能置喙的。等将来格格进了府，那就是正经主子，你这张嘴要是不收着点，将来惹了祸可别怪我俩没提醒你。”

他眼见着李大成还是不服气，也懒得跟这直肠子的傻子多费口舌：“行了，你要真想不明白，就摸着良心自个儿上一边好好寻思寻思，咱府里头那几位主子，有哪个能像格格一样，陪着爷在雨里头熬上一个时辰的？”

别说，李大成还真被问住了。

他试着想象了一下，换上完颜主子还有兆佳主子那两张脸，那确实不是能在雨里跪住一个时辰的样子。

“……成，我错了。”

入夜时，姚子孝说宫里递了话出来，是翊坤宫那边的口信。说格格还没醒，人烧得厉害，娘娘守了大半个晚上才让福嬷嬷劝着歇息去了。话传到的时候九爷也正好醒了，这不讨好的差事，自然被左推右塞地丢给了何玉柱去回禀。他看着主子的脸，莫名觉得那脸色又沉了几分。

“太医怎么说？”

何玉柱掂量了一下，到底没敢瞒着：“太医说格格是寒邪入里，近日又有些忧思过度，亏了底子，这一下全发出来了。眼下高热反复，人也一直昏昏沉沉的，所幸药还喂得下去。娘娘已经发了话，除了海棠和曲莲，谁也不许进延洪殿。”

九爷没说话，只是靠在床头半阖着眼，久到何玉柱都以为他睡着了，才听着主子吩咐了一句：“……明儿一早再去打听。”

何玉柱应了一声，又劝了几句让他好生歇息的话，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九爷府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。

九爷的低热倒是退得很快，但那膝盖是实实在在地伤着了，他也没跟自己过不去，每日只在床榻前坐着，看一些无伤大雅的账本。翊坤宫那边倒是定期送信儿过来，九爷知道，这是额娘怕他惦记怕他难受，才事无巨细地叫下人一趟趟跑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