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听到了惦记,听不到也惦记。
他只能一日日地听着何玉柱回禀,说澜沛烧退了些但仍昏沉着。还不等他如何松口气,转头又有人来报,说她夜里又起了热,汤药也全吐了出来。九爷当时也在喝药,听到这话时手上一颤,药碗咣当一声砸了下去,药汁洒了一地。
何玉柱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,觉得自己再多嘴一句怕不是就要被撵出去了,但话还是得说:“奴才叫人问过了,说是药性太猛,格格脾胃弱才一时受不住。娘娘已经叫太医换了方子,改成了温补些的。”
药性猛,脾胃弱,哪个听起来都不能叫人安心。九爷费了好大的劲儿,才把那股子不管不顾想冲进宫里见她的念头压下去。
第三日傍晚的时候,终于有了好消息。
玉竹进宫了。
这口信还是八爷府那边送过来的,明姝和珠玉找了个由头,搭着伴进宫去探望澜沛了。她俩进去的时候赶巧,澜沛正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,看着玉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太想家发梦了。
妯娌两个没待太久,澜沛刚退了热,身体虚得厉害。怕吵着她休息,俩人陪在一旁看着她喝了粥吃了东西,又跟太医反复确认当真无事了,这才出了宫,又马不停蹄地叫人传了话过来。
九爷对玉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那年琴行一事,便是这个丫头跟在了澜沛身边,听说是她身边陪着长大的。宫里的规矩,除了皇上召见,外臣是不许进宫去的,更何况澜沛住在翊坤宫里,那是妃嫔的住处,更不是能轻易出入的地方。皇阿玛能松口准了董鄂府送人进去,说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在往缓和的方向走了。
但也说明澜沛病得比预想中还要重,万一人在宫里出了什么岔子,岂不是寒了臣子的心。皇阿玛素来对人心拿捏得极准,此举与其说是体恤一个秀女,倒不如说是在给齐世一个交代。但无论如何,能有个她熟悉的人在身边,总归是好事。
九爷闷了好几日的那口气,总算是卸了卸。
何玉柱瞅着主子心情好,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:“……爷,完颜主子这两日在外头求见好几回了。”
其实他也不想提这茬,而且完颜氏还算本分的,其他几位侍妾格格那才是真的不消停。主子为了董鄂氏雨中罚跪的消息一传出来,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赶着表忠心刷存在。要换了从前,九爷也不是不能给个面子见一见,偏偏眼下他正为澜沛悬心呢,哪有心情去应付别的女人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,账本翻过去时都带了点不爽的声音,“不见。”
何玉柱噤声,悄悄地退了出去。他站在廊下想了想,转头拐去找了姚子孝,打算让他帮着出出主意再出张嘴,把那些侍妾格格安安稳稳地劝回去。
禁足的第七日,康熙解禁的口谕终于传了下来,九爷没拖沓,第一时间就递了帖子进宫去。
乾清宫里,康熙还是坐在那日的老位置上,手边照样摆着几本奏折。九爷跪下去请安时,还没好全乎的膝盖磕着地砖,疼得他蹙了一下眉。但他没有停顿也没吭声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。
康熙还是没让他马上起身,声音里听不出他心情如何,但至少不是在生气:“病好了?”
“回皇阿玛,已无大碍,”九爷把这七八天里反复斟酌过的话,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“儿臣今日来,是向皇阿玛认错的。”
康熙没出声,显然是在等他的下文。
“那日儿臣一时糊涂,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儿臣生在皇家,深知开枝散叶、绵延子嗣是本分,亦是皇阿玛的期许,遣散后院这等荒唐念头,是在是大不敬。”
“儿子不该为了一己之私,忘了自己的身份,更不该在御前失态,让皇阿玛还有额娘为了儿子忧心。这几日禁足在府里,儿子反复思量,越发觉得自己那日言行无状,行事鲁莽,实在愧对皇阿玛多年来的教导。”
康熙哼了一声,以他的心思城府,自然看得出老九他并非真心,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怕是早被齐世那个离经叛道的女儿拐跑了。但至少这回知道了怎么把场面话说圆,听起来也还算是那么回事儿,只要日后他后院别闹出什么笑话来,康熙也懒得管这些破事儿。
他抿了口茶,总算是把这件事揭过,“既如此,朕有件事要你去做——”
九爷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,天色正好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要不是膝盖上还隐隐约约泛着疼,他还要以为前几日那场大雨是个没睡醒的幻觉。
何玉柱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,眼珠子就停在主子膝盖上不挪动了。九爷瞥了他一眼,到底是默许了心腹说不出口的无奈和挂念,“行了,爷知道你要念叨什么。”
“等回去再说。”
何玉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见主子没有回府的意思,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