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姑娘年纪不大,约莫十四五的样子,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蒙古袍,发辫上缀着珊瑚珠子。她的容貌与珠玉有几分相似,都是蒙古人特有的高颧骨,但眉眼生得要更英气些。
她跳得也是蒙古舞,动作干净利落,像翱翔的鹰,带着一股天然的力量感和生命力。每一个步子都踏得沉稳有力,抖肩翻腕时又柔中带刚,双臂舒展间目光望向远处,仿佛在眺望她广阔天地间的遥远家乡。
她像草原上的风,又像是盛开的火红萨日朗,热烈又张扬。
一曲舞毕,小公主收势站定,额上微微见汗,眼睛却亮得很。席间响起一片叫好声,蒙古那边的台吉们更是连连点头,康熙也夸了两句,赏了东西。
小公主谢了恩却没有立即退下,她又向御座行了个礼,声音脆生生的:“皇上,臣女有个不情之请。方才在席间,听闻满洲格格多才多艺,骑射了得,诗词歌赋更是出挑,想来跳舞也不在话下。”
康熙略微扬眉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小公主目光十分坦荡地落在了澜沛身上,巧笑嫣然,“臣女斗胆,想向格格讨教一二,不知格格肯不肯赏脸?”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澜沛差点没把自己噎到。
啊?谁?我吗?
她目瞪口呆,腮帮子鼓着,杏眼瞪得溜圆,心里已经彻底炸开了。
不是!你们兄妹俩纯纯来克我的吧!一个求娶一个点名跳舞,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!
满洲贵女学舞的不多,骑射才是根本,琴棋书画是门面,跳舞最多算个添头。小公主这一手来得突然,满殿人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,有幸灾乐祸的,有看热闹的,也有替她捏了把汗的。
澜沛下意识看了一眼九爷,他脸色很沉,显然是觉得小公主刻意刁难她,那脸色已经臭得不行了。她咽下嘴里那口肉,还没想好怎么接话,有人先开了口。
“娜仁公主舞姿飒爽,果然有草原之风,让咱们大开眼界,”八爷温温和和地接过话头,“不过格格前些日子病了一场,身子才将将养好,太医嘱咐过不宜劳累。公主若想看,稍后自有内府的宫女们献曲。”
他这话说得周到,既先捧了下小公主,又把澜沛的病拿出来当挡箭牌,方方面面都顾到了。九爷也搁下酒杯,语气不咸不淡,听着没什么情绪,但字字句句都是由不得商量的拒绝:“今日是为各部践行,以和为贵,既然格格身子不大爽利,舞技一事,倒也不必强求。”
“身子不爽利?”小公主像是没听出两位皇子话里的婉拒之意,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听出来了,压根不打算顺着台阶下,“可我瞧着,格格气色好着呢。”
“不过一支舞罢了,又不是要格格去骑马。格格的骑射是连我兄长都夸过的,怎么跳支舞倒为难了?”
行,确定了,这姑娘是觉得澜沛没应下她哥的求娶在不高兴呢。
澜沛其实听得出她恶意不大,就是小姑娘家之间的不服气。既然是公主,那也是娇纵着长大的,话已至此,蒙古那边也有人附和,多多少少带了点看热闹的,大有她若是不接,大清贵女名不副实、不过如此的意思。
这下可好,澜沛真是赶鸭子上架,被这群人给生生架在大清颜面上了。
明姝跟珠玉急得手都攥在一起了。她们见过澜沛骑射,见过她下棋——虽然棋艺是野路子那好歹也勉强算个会字,知道她爱看书特别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,但是绝对没听过她会跳舞啊!
明姝甚至小声骂了一句该死的翁牛特部,被珠玉急急忙忙拦住了。
澜沛心里头也在骂,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她其实也可以顺着台阶摇摇头,柔柔弱弱地推脱两句身子不适,这场合也不是不能硬圆过去。蒙古那边再如何不依不饶,有皇子们还有宜妃顶着,康熙也不至于强迫一个秀女献舞。
可那样的话,她澜沛成什么了?
这一刻她倒是无比感激,感激阿玛把她当生产队的驴一样训练的那几年,不然今天这事儿还真就难办了。
“皇上,公主盛情相邀,奴婢若一再推脱,岂不是辜负了公主美意,”澜沛放下筷子站起身,她先是朝着康熙那边行了礼,又转向娜仁公主微微福身,“公主舞姿动人,方才那一曲实在精彩。奴婢不才,幼时曾跟着先生学过些皮毛,不敢说尽得其精髓,只盼着别在公主面前出丑才好。”
娜仁公主大约没想到她真的敢应,眼睛亮了亮,“格格请。”
康熙眼底也闪过一抹赞赏,微微颔首:“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