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几乎是一下子就在脑子里对上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。此次南巡其实并不顺利,太子中途会在德州病倒,间接引出他与索额图亲密得不似君臣。这件事扎进了康熙心里成了根刺,他没当场发作,却也放大了父子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猜忌,成了索额图倒台的导火索。
用后世官方一点的话来讲——九子夺嫡的序幕,也是从这一刻拉开的。
澜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这几个月她沉浸在和九爷的“自由恋爱”里,差点忘了自己脚底下踩着的是条什么样的路,将来又将要踩着多少人的血。
她垂下眼,好容易攒下来的那点松快,又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嗯?”澜沛连忙打起精神,装作无事一样抬起头。
“我近日……府里的事,渐渐在理。”
他停了一下,习惯于用刻薄和违心话掩饰自己,如今要挑明了说显然十分艰难:“后院的事我从前没上过心,如今既应了你……总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我知你心里不痛快,你方才说天热,可我瞧着不像。你若是不愿说,我也不逼你,只是别为了跟我置气,连自个儿的身子都不顾了。”
原来他以为她这几日闷闷不乐,是因为这个。
澜沛有些想笑,又有些想哭。她怎么会跟他置气呢?她没有跟他置气,她是在跟自己置气,在跟那个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能改变的自己置气。
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讲。不讲,他们还能活到雍正四年,讲了,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呢?
“好,我等你。”澜沛没再否认,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。她答得轻巧,却没说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,只余溪水哗啦啦的清灵声响。
澜沛低头看着溪水里摆尾游开的小鱼,突然想起什么来,“险些就忘了,有样东西给你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白色的帕子包着个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,边角掖得齐整,一看就是反复整理过的,不像是随手一裹。
九爷接过来时还笑了一下,以为是她贪嘴藏的点心:“怎么?这是打算把你吃的点心渣子……”
他的话突然就顿住了。
是一个荷包。
缎面选的是鸦青色的料子,针脚细密,收口还缝了个小小的白玉珠子。最惹眼的是上头的花样,绣的不是什么祥云鸳鸯,而是个莫名其妙的木鱼,端端正正的,登时就把这荷包的气韵拉下来了。
他一下子就记起了腊八前翊坤宫里的笑语。本以为那也就是句家常的玩笑话,谁知她倒真的绣出来了。
“今儿不是乞巧吗,”澜沛别开脸,脸上有点发热,“我没银子也没门路,送不了你什么好东西。思来想去,也只能绣点什么。”
“我额娘说,鱼昼夜不合眸,日日夜夜都是醒着的,你睡着的时候,便让它在身边替你警醒着。”
“还有,我记得民间也有说法,说木鱼有保人平安之意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就觉得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,身子一歪,撞进了九爷怀里,结结实实地被他抱住了。
马受惊似的往旁边挪了两步,澜沛没有防备差点失去重心,靠着他手臂才没摔下去。九爷也没好到哪里去,身体在马上角度奇怪地倾斜着,两匹马挤在一处有些焦躁,被他单手扯住缰绳强硬地压了下去。
“你从前,从不说这样的话,”九爷低头同她对视着,两人之间距离很近,足够他看穿她心里那点愧疚感,“你是不是觉着,你给我的,比不上我给你的?”
澜沛抿了抿唇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
九爷叹了口气,将她抱得紧了些,下巴贴着她的发顶蹭了蹭,姿态亲昵,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,“澜沛,我很欢喜。”
“我只恨自己不能给你更好的。”
这个姿势其实很奇怪,他们各骑在自己的马上,隔着一段距离强行拥抱,属实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。澜沛半悬着身子靠在他怀里,腿都有点发酸了,可脸贴着他胸膛,听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,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退开。
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。
爱是常觉亏欠。
“府里的事,你且宽心,”九爷像是在交代,又像是在剖白,“这些日子我没再去了,从前去得本就不多,往后……会更少。如今我也在想办法,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你总得容我些时日。”
她怔了一下,从他怀里抬起头,正好从他眼底看到了那片清晰的不平静:“你……”
他其实仍然不懂她在担心什么,连句软话都不大会说的人,带着他一贯的言不由衷和掩饰,笨拙地试着哄她开心。澜沛闭了闭眼,把眼泪强行压下去,伸手轻轻环住了九爷的腰,声音闷在了他的衣裳里。
“我才没问你这些。”
“那是谁成天往外头跑,叫爷好几日逮不着人的?”
“我又不是兔子!你逮我做什么!”
“爷看你跟兔子也没什么分别。”
温情不过三秒!这男人怎么这样烦人啊!
九爷见她气得脸颊泛红,杏眼气鼓鼓地瞪着他,面上终于又有了平日里的鲜活劲儿,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抬手压了压她的后脑,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,搭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。
“这荷包,我会一直戴在身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