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师尊。
这一刻，洛霜天忽然看清了自己。
自己举在半空、随时有可能落下的剑；剑下重伤几乎无法动弹的慕容羡；还有左手掌心里，仿佛还在微微跳动的魔核碎片。
这些都是他做的。
师尊看见了。
一阵巨大的恐慌涌了上来。
“看啊。师尊看见了。”心魔低低笑起来，“他终于知道你是什么人了。自卑又自私、恶劣又阴暗，连自己的师兄都下得去手。洛霜天，他看见了这样的你。”
“不……”洛霜天踉跄着退后几步，剑尖颓然落下，左手紧紧攥着拳头，碎片刺破了掌心都毫无感觉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
“师尊……”
他甚至不敢再抬头，他害怕看见师尊的眼神。所以只能不停后退。
“你不敢面对？”心魔的声音越发的温柔，甚至带着几分耐心，“那就把剑放下，跪下来认错，求师尊原谅。”
“你一直都很会这一套，不是么？装得可怜一些，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的，告诉他你控制不住自己，告诉他只要不丢下你，你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“闭嘴！”洛霜天几乎嘶吼出声。
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。
“你心里明明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可是，现在碎片就在手里，葬韶光也在你手里。你已经有了力量，为什么还要放弃？为什么还要怕？”
洛霜天发着抖，几乎要被那声音吞没，忽然，另一个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洛霜天。抬头，看着我。”
念衔月向他走了一步。
洛霜天猛地抬剑，却始终不敢抬头，只能看见那双雪白的靴子在向他缓缓走来。
“别过来！师尊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洛霜天，看着我。”念衔月终于停下，再次说道。
洛霜天眼睫猛地颤动，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眼瞳里没有他预想的嫌恶。只有担忧。
“你很难受，对不对？”念衔月的声音低缓而轻柔，“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，先把剑放下来，慢慢过来，到师尊这里来。”
洛霜天怔怔地看着他。
曾几何时……曾几何时……在白羽森林，那个师尊的幻象也曾如此温柔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喃喃。
念衔月轻轻颔首：“嗯。师尊在这里。”
“我……”洛霜天喉头滚动，却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话，他喘着气，很急促，“我把霜降弄坏了。”
我没有听师尊的话毁掉碎片，我差一点杀了师兄。我不想这样的……我不想的……
“剑断了可以重铸，没关系。”念衔月轻声说，“师尊可以再给你一柄。”
洛霜天鼻尖一酸。
“他在骗你！他只是怕你发疯才哄你！”心魔骤然大叫起来，“只有你手握力量的时候，他才会如此同你说话！”
念衔月缓缓走近了一步：“洛霜天，到师尊这来。”
“他在骗你！不要相信他！”
“闭嘴！”洛霜天猛地反转剑尖，竟是要朝自己胸口刺去。
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个声音停下来，或许只要身体足够疼，或许只有自己死了，一切才会安静，一切……才会结束。
可剑锋还没有落下，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，还在喊他的名字：
“洛霜天！”
洛霜天浑身一震，也正是在这一刻，心魔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混乱。
葬韶光骤然暴动。
噗嗤一声。剑尖刺入血肉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洛霜天睁大了眼睛，手还牢牢握着剑柄，师尊也近在眼前。只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那雪白的衣袍……在渗血？为什么……葬韶光……在师尊身体里？
“师兄！！！”一道怒吼轰然炸开，越过师尊的肩膀，洛霜天看见了玉灵朝。
他猛地回过神。眼前的景象忽然清晰到令人发疯。
葬韶光深深没入念衔月小腹，鲜血顺着剑刃淌下，染红了自己的手。温热的、黏腻的血。师尊的血。
“不……”
心魔在狂笑。
“回不去了，洛霜天，你没有退路了。”
赤红色从洛霜天眼底疯狂蔓延，意识如同一叶孤舟在铺天盖地的海啸中摇晃，几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沉没其中。
一双手忽然抱住了他，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。
哪怕葬韶光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，剑尖透体而出，可他只是将少年抱得更紧了一些。洛霜天鼻尖盈满了那熟悉的、清冽的冷香，混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没事的。”念衔月的声音有些虚弱，可他的手却稳稳地贴着洛霜天后颈，“霜天，别害怕。”
洛霜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“你听师尊说……现在什么都不要想。闭上眼……深呼吸……听我的声音。”
洛霜天急促地喘息着，闭上眼，在那片嘈杂的黑暗里，他听见师尊柔和的声音。
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……你只是太累了，太疼了……所以才听不清自己的声音。”
“但是……不要把你的身体、你的剑、你的命交给它。不要因为害怕，就任由它替你做决定。”
“霜天，回答我……你是谁？”念衔月低低叫他，声音温柔。
“我……”洛霜天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他的身体剧烈发着抖，心魔的声音还在尖叫、怒骂、蛊惑，就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魂魄。
“我是……洛霜天。是凌绝峰的弟子……是师尊的……弟子……”
“很好，”念衔月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着，“继续深呼吸……害怕就抓着师尊……”
洛霜天颤抖着，心魔的声音在念衔月的声音下不甘地挣扎，可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远。
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松开，掌心那枚碎片终于滑落，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。与此同时，葬韶光的虚影也一点点化作流光，彻底消散。
洛霜天缓缓睁开眼，眼瞳中那刺目的赤色一点点褪去，重归黑沉。然后，他抬起手。
一点点、一点点地，缓缓抱住了念衔月。
“师尊……”
下一刻，怀里的人骤然一沉。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脸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“师尊？”洛霜天呆呆地唤道。
没有回答。
他抱得更紧了些，声音里再次带上了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。
“师尊……你理理我。”
“师尊……”
下一瞬，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了过来。
“混账东西！！！”
念衔月从他怀里被夺走，洛霜天踉跄着跌倒在地，茫然抬头。
他听见玉师叔咬牙切齿地骂他，看见他掌心灵光疯狂涌动，死死按在师尊的伤口处。看见风迎潮也快步走过来，神色紧张地矮身查看。
“止血！丹药！”
“还在出血。”
“灵力呢？再多一些！！！”
他看见了那不断涌出的鲜血，霜白色的衣袍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衣。他呆呆地坐在那里，似乎终于想起了所有，脸上顿时失了所有血色。
他做了什么……
他都做了些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