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害怕,深呼吸。”
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念宵总会对自己说这句话。
小时候考试失利,就洗一把冷水脸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,然后在下一次考试里重回榜首;第一次面试被人当众羞辱,就在楼梯间里坐上几分钟,在心里重复几次,然后回到办公室把那整张桌子都掀了;再后来熬夜加班,项目出错、甲方发疯、上司甩锅,那些令人窒息的时刻里,他也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。
别害怕,深呼吸。
这平平无奇到几乎笨拙的六个字被用了二十多年,久而久之,成了他面对所有狼狈时唯一还算管用的法子。
那些软弱、委屈、不甘、歇斯底里的冲动都统统被压下去,然后支撑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,他也会对别人说。
他吃了归心丹,一路狂奔,在葬韶光即将落下的那一刻,本可以什么都不做,只需要再等上一会儿。
那时候洛霜天的黑化值已经高得让系统欣喜若狂,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是放鞭炮似的庆祝,一声接一声地报喜,仿佛种了多年的葫芦终于让它结出了果,里面还蹦出了六个娃。
可在念衔月听来,那些喜庆的提示音与报丧没有任何区别。
如果真的要用一条命去换一个漂亮的数字,那条命也绝不该是慕容羡。
那孩子有自己的路,有大好的人生。就算只是书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,也不该因为自己的袖手而死在这里。
念衔月唾弃还有良知的自己,也唾弃那个只念叨“奖金”的自己。
他让洛霜天什么都不要想,其实也在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。他抱住洛霜天的时候,其实自己也疼得想哭。
直到怀里的少年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,系统颤颤巍巍的声音终于响起——
【目标意识恢复,危险状态解除。】
【当前黑化值:89。】
念衔月才终于松了口气,然后,眼前彻底黑了下去。
——
再次醒来,念衔月听见了细密的雨声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片刻,脑子里还残留着昏迷前的混乱,下意识想动一下,浑身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来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念衔月偏过头,看见雁无心站在桌边,正低头整理药瓶。她大概守了很久,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色,见他醒来也没有太大的惊讶,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,伸手探了下他额头,又按住腕脉。
“命倒挺硬。”
“我……”念衔月一开口,感觉嗓子干得厉害,“这是哪儿?我睡了多久?”
“鹊枝城,你昏了快六天了。”雁无心松开手,“伤势暂时稳住了,算你运气好,剑伤虽深,但没有伤及丹田,根基损伤不算太严重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念衔月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慕容羡怎么样?伤得重么?”
“重,但暂时没性命之忧。那孩子用了千秋岁,损耗了不少寿元,之后至少要养上一段时间。”
“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把自己的命当草芥,你这个当师尊的平日里都教了些什么?”
念衔月:“……”我说我什么都没教过你信吗?
雁无心看着他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放心,慕容羡早就醒了,今日还缠着风迎潮问你什么时候醒。你昏迷的时候也一直有人守着,眼睛都没怎么合。”
念衔月:“谁?”
雁无心神秘一笑:“你猜。”
“……”念衔月一时无言。
那小子从前就爱守在他旁边,明明被骂得狗血淋头,转头还能屁颠屁颠端茶倒水;如今出了这样的事,只怕更恨不得寸步不离。
果然,下一刻,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雁无心嘴角笑意更明显:“看来某人听见你醒了,都不敢进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雁无心走过去把门打开,洛霜天果然站在外面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肩背依旧挺直,只是垂着头,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“进来。”念衔月没好气道,“杵在门口给本座守灵呢。”
这话太吉利了,雁无心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,见他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,轻轻叹了口气,朝洛霜天道:“人醒了就好,别多想,他现在身体正虚,经不起折腾。”
说完她又朝念衔月道:“我去看看慕容羡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内只剩师徒两人。
过了许久,洛霜天走上前来,在床前跪下,额头抵上地面。
“跪什么?”念衔月皱眉。
“弟子知错。”
听见这句话,念衔月心里又开始烦躁了。洛霜天总是这样,挨了打骂第一件事就是认错,永远觉得是自己不够好。
“抬头。”
少年慢慢抬起脸来。
他瘦了些,额前碎发有些长了,遮住一些眉眼。眼下淡淡的青黑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……”念衔月看着他这幅模样,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就说不出口了,“每次认错倒快。难道你觉得只要认了错,本座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么?”
洛霜天垂下眼睫,喉结滚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念衔月揉了揉眉心,道:“这一遭没人死,剑断了便重铸,事情还没有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。别做出这幅可怜模样,本座看了心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弟子没有听师尊的话,险些杀了师兄,还……还伤了师尊。师尊想怎么惩罚弟子都可以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念衔月骤然打断了他,脸色非常难看,“你觉得本座救你回来是想听这些?”
洛霜天怔怔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