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座最讨厌自轻自贱的人,”念衔月冷冷道,“犯了错改正就好了,本座还没说话,你倒先给自己定个罪该万死的名头。把本座和戒律堂当什么了?”
洛霜天还是怔怔地看着他。
念衔月被看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脆别开脸:“看什么看?”
“师尊……”洛霜天低声问,“您真的不怪我么?”
念衔月沉默了一下:“当然怪你。”
洛霜天脸色顿时一白。
“怪你不听话,拿自己的命乱搞,更怪你一遇到事情就把往自己身上找问题,好像天下所有错事只要归到你头上就显得你足够诚恳。”
念衔月一顿,“洛霜天,你到底有没有想过,你是个人,不是什么犯了错就只能等着别人处置的东西?”
洛霜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好半晌才问:“那师尊觉得,我是什么?”
念衔月被问得一愣,皱了皱眉:“你是本座的弟子啊。”
简单朴实的一句话,少年却久久没动静。
念衔月都开始怀疑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,少年才闷闷地说: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“?”念衔月看他,“知道什么了?”
洛霜天没回答,只是又低低说了一遍: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“……”念衔月太阳穴隐隐作痛,这孩子真是太难懂了。
“行了,起来。”他道。
洛霜天慢慢站起来,但不知道是几天没睡,身形一晃,念衔月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。少年的手腕冰冷,激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站稳了。”念衔月皱着眉,刚要收回手,便感觉少年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勾了一下,似乎想反过来抓住自己。
他抬眼,洛霜天立刻僵住,手指瞬间松开。
“虚成这样,还跑过来跪跪跪,嫌自己命太长?”
洛霜天轻轻摇头,道:“弟子只是想看看师尊。”
念衔月神色一顿。这句话听起来太乖,甚至有点儿可怜。他极不适应这种语气,更不适应洛霜天这样看着他。
于是他冷声道:“看够了就出去。真想死在这里?”
洛霜天却没走,他小心翼翼道:“弟子……能不能在这里待一会儿?”
念衔月:“……”
他从前最怕这种黏人的请求,听见了就头疼,但此时此刻竟没立刻拒绝赶人。
或许是太过虚弱,心也软了,实在很难狠下心去刺他。
“随你。”
洛霜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,找了张凳子坐下,念衔月原本想说既然没事就赶紧出去,看见少年苍白的脸,又咽回去了。
几日不曾好好休息的人,身上的伤虽然已经被处理过,但露出的手腕和脖颈上仍能看见青紫的痕迹。他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上,规矩得像学生。
念衔月忽然问:“你这几天都没睡?”
洛霜天一愣,低声道:“睡过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少年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念衔月冷笑一声:“编。”
洛霜天不说话了。
那张脸本就清隽,此刻因为疲惫显出一种苍白的虚弱,念衔月看着,心里微微一动,索性移开目光,冷冷道:“回去睡觉。”
洛霜天抬起头:“师尊不是说让弟子待一会儿么?”
“本座只让你待一会儿,没说让你在这过夜。”
“弟子就想在这里睡。”
“……”
换做往常,念衔月早就骂他了,可今日不知为何,心里竟没有生出多少厌烦。
“随你。”
他勉强躺下去,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得到了短暂的安宁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一片茫茫的雪,就像凌绝峰落雪时的景色。他站在雪地里,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雪人。
雪人的脑袋歪歪扭扭,眼睛是两颗黑石子,嘴巴是一片竹叶,手臂是两根粗细不一的树枝。
他认真地端详了许久,然后弯下腰把歪歪的脑袋扶正了,又把一边树枝往上抬了抬,做出一个像是在招手的姿势。
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个雪人。
“真可爱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念衔月回过头,看见洛霜天站在几步之外,怀里抱着一捧雪,脸上带着一种傻乎乎的、单纯的笑。
少年说道:“师尊,再来堆一个吧。”
念衔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师尊?”
念衔月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里多出了一捧雪。他把那捧雪放在雪人旁边,和洛霜天一起蹲下来,开始堆第二个雪人。
细雪落在他们肩上、发上,眼睫上,洛霜天一边堆一边哼歌,透出一种念衔月从未见过的少年气。
“怎么这么开心?”念衔月听见自己问。
少年抬头,笑容明朗:“因为我喜欢和师尊在一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