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她沉默,陈怀仁继续道:“先前有个老人跟我说,粮食是发了的,只是每回领到手的,和官府贴出的数目不太一样,而且越到后头,粮食的质量也越来越差。起初还是正经米面,后来掺了糠,再后来,甚至在糠里掺了沙。”
想来这些地方官开始还不敢太过分,后来应是摸清了朝廷不会随时来查,这才敢越贪越狠。
陈晚荣依次记下,心头还在盘算着回头该怎么才能好好治一治这群狗官,就听陈怀仁又道。
“还有一事。晚晚来此既为督办,我便也将能想到的都说与你。这些天,我走的那些村子里,有几个从没见有官府的人来过。”
“……可是没有登记?”
“我想不是。先前我到过的那个村子叫黄泥沟,村里有三十几户人,地震时这个村子塌了大半,活下来的二十来人,全都挤在一处没塌的祠堂里。我问他们可曾有官府的人来过,他们说没有。我又问有没有人来登记造册,他们还是说没有。”
话说到这般地步,陈晚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——这些村落应是全从赈灾册中被抹去了,徒挂个虚名,官府只当他们不存在,这样这些村子对应的那份赈灾粮和银子,自然也就多了出来,想来也是直接进了地方官的口袋。
想起昨日看过的那些空棚与账目,陈晚荣心下难平:“也不知这些贪下来的粮银都被挪去了何处,回去我便让人严查。”
陈怀仁闻言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道:“其实前两日,我与师父经过一个镇子,看到有车队在运粮,都是正经的马车拉的,押送的人看着不像灾民,也不像官差,倒像是……商队。”
陈晚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:“商队?运的是什么粮?”
陈怀仁道:“看不太清,但车辙压得很深,量不少,瞧着方向是往外走的。”
陈晚荣沉思一番。
“看来还是得做个局,引蛇出洞,否则只凭眼下这些,想定死他们的罪,恐怕难。”
民间只道这位太后在朝堂上,向来只是面上和善,实则手段凌厉,坊间传言——笑面菩萨心,落刀不留情。陈怀仁多少也有所耳闻。
但为人兄长,总归还是担忧居多,此时见她下了决心,他便也不再多言,只叮嘱一句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头,还是要小心些。这些人既然敢贪,自然不会乖乖任你来查。”
秋风吹起陈晚荣额前那一缕碎发,夕光落在面上,似有日落长河,照得她眉目间一片乾坤朗朗。
却见她坦然一笑,端得一派沉稳笃定,眼底也多出几分势在必得。
“哥哥放心,我都知晓的。”
一面说着,她将碎发撩至耳后,顺势按住那向后翩飞的长袖,把身上的道袍下意识裹紧了些。
因着她手中动作,陈怀仁的视线也落在那件不合她身的素色道袍上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件外袍他先前就有注意到,只是碍于正事,一直不好开口。
此时既得了空,他自然也要问上一问。
“晚晚,我竟不知,你何时有了穿道袍的习惯?”
陈晚荣一愣,忙低头看了眼自己。
自打从宫中出发,一直来到蜀地,她已习惯去哪都披着这身道袍。
这衣服也不知怎的,只要穿着它,她整个人就会莫名很安心。
此时被陈怀仁冷不丁一问,她这才觉出,这道袍穿在她身上,落到旁人目里,究竟有多扎眼。
陈晚荣扯着垂在身前的两截袖口,又想起那双修长的,在她颈间系结的手,面上一红,下意识将脸往道袍里埋了一点。
“是……蜀地天凉,路上随手披的。”
陈怀仁凝着她,虽未追问,眉心却蹙得更深。
妹妹这身量,在女子中已算高挑。可身上这衣衫仍长得过分,很明显,道袍的主人是个成年男子。
袖口和下摆的边沿也染上些薄灰,浸得比原色都深了一层,想来她已是穿了很久,仍舍不得将其脱下。
至于为何不洗的缘由,和她提起这衣服时躲闪的神情……
纵然分别了有十年之久,可他是看着自家妹妹长大的,此时见她如此,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?
可……
道袍。
道士。
陈怀仁在民间待了这些年,道观里的,云游的,来来回回也见过不少道士。总之,这个群体给他留下的大致印象,不外乎是清淡自持,不染红尘一类。
真修行也好,假修行也罢,总归是难与世俗情爱染上关系的。
到底是他对妹妹也有意,还是妹妹在一厢情愿?
不管是何等情况,光是想想,都让他觉得胸口发慌。
究竟是哪方山里来的野道士,竟值得他妹妹如此上心?!
……
入夜。
白日耽搁太久,陈晚荣走不得,便也由着陈怀仁安排,在此处歇下。
许是山路走多了,陈晚荣的腿病便开始发作,幸得云岚还随身带着对症的药包,便在门外的灶上架了一口小锅,又将药包放在锅口上,等着它慢慢蒸热。
里头的药材受了热,气味也逐渐散了出来。
陈怀仁回来时闻到药香,又想起白日里妹妹走路时的步态,步子也不自觉停了下来。
“这就是晚晚平日在用的药?可还有备用的,能拿给我看看么?”
云岚点头,从旁拿了一个没蒸过的,递到陈怀仁手中。
陈怀仁接过药包,似是想起什么,又问了一句。
“这药是谁给她开的?”
云岚的眼神往屋内飘了一下,而后才小心翼翼道。
“回公子。是……是京城的一位大人,出发前备好带来的。”
话音一落,陈怀仁的面色登时有些不大好看。
若是御医,云岚定会直接说了,又怎需这般含糊其辞?
莫不成就是白日里他猜测的……
他心中对那道士仍存记恨,因而很快就将布包解开,把药材倒在手心,细细分辨起来。
艾叶,桂枝。
寒湿痹症热敷的常规底方,不足为奇。
透骨香、伸筋草。
舒经通络,开方之人应是知道她病灶在膝关,方才对症下药。
再是乳香、没药、细辛,制川乌——
制川乌。
陈怀仁皱眉。
制川乌是有毒之物,外用虽比内服要安全,但用量仍需极其精准,一般大夫轻易不碰这味药,尤其是给贵人用。
可此人非但用了,而且用量分毫不差,说明开方之人不止医术高明,更对她的体质了如指掌,知道她能承受多少,寒湿深到什么程度,才敢用,才知道要用多少。
看到最后一味白芥子时,陈怀仁整个人已彻底沉默下来。
白芥子,专门搜剔皮里膜外的深层寒湿,不是膝痹的常规用药。加了它,开方之人已意识到,她的寒湿不在表层,而是渗入了关节深处。
见他眉心皱得几乎要拧出川字,云岚还以为有哪里出了岔子,忙问:“如何?公子可是觉得这药有哪里不妥?”
陈怀仁将药倒回去包好,重新还给云岚。
“没什么不妥,让晚晚继续用着。”
云岚应下,很快就将药包蒸好,往屋内送了进去。
陈怀仁却独自一人留在屋外,静立了许久。
一人愿为另一人经年累月的沉疾备药,且每味药的取舍,都透露着反复斟酌的痕迹……
虽不敢定言,但此人对晚晚的身体了解入微,已是将她的一切,都当作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。
陈怀仁屈指攥拳,握了一会儿,才缓缓松开。
仰头望向空中,唯见一轮明月高悬。
月洒长空,遍地生辉。
这些年他没能替妹妹做的事,竟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,默默都帮他做了。
屋内隐约传来几声笑语,似是妹妹在与云岚欢快地说着些什么。
陈怀仁轻叹口气,终于转身。
也罢,妹妹既然高兴,那他这个做兄长的,自然也不好干涉什么。
但此人究竟如何,还得等他回京,亲自见过了,才能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