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想着多探一下这头的民生,陈晚荣便在这村里多留了几日,顺便也帮着沈长青和陈怀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。
她不急着回安置点,只让云岚传了句话回去,说是太后偶感不适,需静养些时日,其余一切照常。
至于知府那头会不会起疑,陈晚荣并不怎么担心。依此地官员的做派,只怕是巴不得她多歇几天,也省得她去找他们的麻烦。
他们现在待的这处村落靠山依水,名儿也取得简单,就叫山溪村。
村子里统共三四十户人家,地震后房子塌了不少。好在入秋尚浅,还不算太冷,灾民们便也用竹竿和油布凑合,自己搭了些简易的棚子。远远望过去,好像一簇簇歪歪扭扭的蘑菇。
沈长青的义诊也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。头两日还只有几个胆大的来瞧,见这老者和善,开得药也好使,因而后几日每每见他开诊,村民们便呼啦啦来了一片。陈怀仁也被他师父支使得团团转,成日里不是采药熬药就是记脉案,偶尔还得帮忙按住一两个不肯喝药的小孩。
陈晚荣则每日都在村中走动,披着那身道袍,不施粉黛。起初村民们见她生得好,气质也与旁人不同,自然对她生出好奇。但后来看她常去沈老大夫那头走动,只当她是神医的人,便也没再多问。
如此一来,陈晚荣白天便可自在地在村里各处走动,时不时去给沈长青搭把手。日暮时便回到住处,将这些日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,整理成册,同时也想想对付那群庸蠹的法子。
偶尔有些疲累时,她会翻翻随身带着的那些书——经史,诗集,话本……什么都有,杂得很。
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,倒也不拘泥于类别,手头上有本东西就能看。
这些杂书与她的公文笔记放在一处,都凌乱搁在案上,云岚怕理完后陈晚荣找不着,便也未曾替她收拾。
一日午后,陈晚荣刚从神医那头回来,正要进门,望见屋内情形时,忽然顿住了。
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,瞧着约莫十二三岁,正靠着书案坐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出神。
她翻页的时候很小心,动作轻且慢,像是怕把书翻坏似的。
日光一寸寸挪进屋内,直照得书页都亮起来,刺得眼睛也有些难受时,女孩才终于放下书,不想一抬头,便迎上了陈晚荣的目光。
女孩一惊,登时将搁在膝上的书往身后一藏,低下头,哪里还敢看她的眼睛。
陈晚荣见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知她是吓得狠了,也不走近,就站在原地,轻轻柔柔唤了她一声。
“莫怕,这里没人要罚你。”
又看向她背在身后攥着书的手:“你在看什么书?是讲什么的?”
女孩儿抬眼,见对面那人一双桃花眼微弯,盈盈笑着望过来,方才的惊惧登时没了大半,鼓起勇气,细声细气回了句。
“就,就是讲的一个故事……”
陈晚荣向前走了几步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是什么样的故事?”
女孩儿皱眉沉思一会儿:“我,我有好多字都不认得……但好像是……讲的一个女的,有人要害她家里,然后她自己去找……找那个人报仇……”
她说得磕磕绊绊,陈晚荣也不介意,饶有兴趣地追问道:“然后呢?后面怎么样了?”
女孩儿却摇摇头,神情沮丧。
“后面的字太多了,我看不懂……”
陈晚荣了然:“有多少认不得?”
女孩儿道:“大部分都认不得。”
陈晚荣微讶:“那你是怎么看得?”
女孩儿想了想:“认得的字就先看,不认得的就猜。猜不出来就跳过去,有时候看到后面,猜着猜着就能猜出意思了。”
她神情认真,讲到后面还有些不好意思,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,冲陈晚荣腼腆一笑,露出两排白贝似的细齿。
望着她这样笑,陈晚荣心里却有些不大好受。
是她忘了,在这般的世道,这样偏远的地方,女子能认得几个字已是不易,更遑论读书了。
“……你想认更多字吗?”
女孩儿抿紧了唇:“想,但没人教。从前我去问过,夫子说书院只收男孩儿,女孩不收。”
“那你认得的这些是……”
“阿爹教的。”她一顿,犹豫道,“以前……他闲的时候,在地上划过几个字给我看。我学得很快,每回学会了,爹就看着我叹气,说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。”
陈晚荣心底一疼,伸手抚上她发顶。
“想学字的话,你往后每天就到姐姐这里来,姐姐有空就教你,好不好?”
女孩儿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”
陈晚荣笑道:“真的。姐姐这里的书,你要是有喜欢的,就跟姐姐说一声,姐姐都借给你看。”
女孩儿终于将书从身后拿出来,抱在怀里,两眉一弯,像春日柳梢上新长的嫩叶。
“谢谢姐姐!”
她的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拘谨,听上去很是清脆。
陈晚荣将她扶起,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,忽然想起什么,又问。
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儿老老实实道:“于招娣。”
听到“招娣”二字时,陈晚荣皱眉。
“……谁给你起的?”
“我爹起的。阿嬷说这个名字好,能给家里招个弟弟。”
闻言,陈晚荣整个人也沉默下来。
见她似有不悦,于招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有些不安,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姐姐,招来弟弟……不好吗?”
爹和阿嬷都觉得,招来弟弟是一件好事,可为什么眼前这个好看姐姐,听她说完自己的名字后,却突然不说话了呢?
看着女孩儿稚气的眉眼,陈晚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