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何这世间总这般厚待男儿?便是为了这所谓的传宗接代,光宗耀祖,到底又要吸去多少姐姐妹妹的血?
甚至连她们的名字,都不得归于自己,而要与之附属绑定,只为求得那个并不存在的男人。
但陈晚荣最终还是未发一语,只摇了摇头,便让她回去了。
接下来几日,女孩儿每天都会来陈晚荣的住处。起初还会在门口徘徊犹豫,后来次数多了,胆子也渐渐大起来,一进屋就搬个凳子坐在角落看书,既不吵也不闹。
每当遇到了不认识的字,女孩儿都会攒起来,留到陈晚荣有空时再问,问完就坐到一边,小声念到自己记住为止。
云岚一开始还担心这小丫头会打扰陈晚荣,后来却发现,她每回坐在角落里看书时,就好像一棵长进土里的树,比谁都要安静,便也随她去。
偶尔云岚会给女孩儿倒杯水,塞几块糕点。女孩儿也不推辞,只睁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弯着眉一声谢谢。
有一回于招娣来得早,陈晚荣起来还没多久,正拿着梳子梳头,乌黑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腰侧,很快就被她梳齐,随手用簪子盘了起来。
于招娣下意识也伸出手,在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抓了一下。
陈晚荣注意到她的动作,朝她招招手。
“过来,到这儿来。”
于招娣不明所以,但还是依言乖乖坐了过去。
随即她觉得脑后一松,原是陈晚荣将她平日随手扎得发鬏拆下,正在慢慢解她发丝里缠的结。
女孩儿浑身一僵:“姐姐……不,不用给我梳,我头发上好多结,糙得很。阿嬷说我长得黑,扎什么都不好看的……”
陈晚荣手上动作没停,仍慢条斯理寻着她发丝里的结,一一解开,又道。
“缠了结,慢慢解就是,不急。”
指尖理过女孩儿的发丝时,恍惚间,她想起了另一双手——那双手也是这样,自她发间一寸寸理过,不紧不慢,温柔至极。
就好像她那一头青丝,是他在这世间捧过的,最珍贵的东西。
赶在那缕思恋呼之欲出前,她赶忙将其迅速压了下去。
待那些结解完,陈晚荣又拿起搁在一旁的梳子,将她的头发细细梳顺,随后取了半边,又替她编发,一面编,一面道。
“你头发厚,适合编双辫。从头顶正中分,要直……”
编到最后,陈晚荣找云岚要了两根红绳,替她在发尾绑了两个漂亮的结,随后拍拍她的肩。
“好了。外头不远就是溪水,快去照照,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于招娣伸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辫子尾端系着的红绳,站起身,小跑出门,来到溪水边。
陈晚荣也跟了出去,见小姑娘蹲在溪畔,摇头晃脑地照了好一会儿,才起身转向陈晚荣,又欢欢喜喜地转了个圈。
新扎的两条辫子甩起来,红绳像两只赤色的蝶,在清晨的风里翩飞不止。
女孩儿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,在空中欢快地荡了一阵。
“好看吗?姐姐。真的好看吗?”
秋日的阳光洒下来,映出女孩儿红扑扑的脸。而她身后,数不尽的苍木长满了整片山川,便是黄了大半,也有些仍郁郁葱葱,显得一派生机盎然。
陈晚荣看着她,心头蓦地一颤。
“当然好看。要是喜欢,明日过来,我教你扎。”
女孩儿连声应下,手搭上辫尾的红绳,忍不住又摸了几下,忽听陈晚荣唤她。
“招娣。”
几日下来,这还是陈晚荣头一回叫她的名字。
女孩儿一愣,乖乖点了下头:“姐姐,怎么了?”
陈晚荣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,转而又望向她身后那些竹与树。
“……你喜欢这个名字吗?”
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于招娣一愣,犹疑着开口。
“没,没想过。我身旁的人,好多都叫这种名字。招娣,喊娣,引娣,盼娣……不都只是个名字吗?”
她每念出一个名字,陈晚荣的眼神便沉下去一分。
于招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:“姐姐,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欢我的名字?”
陈晚荣不置可否,只将她揽到怀里,让她轻轻转了个身,面向远处的青山,和那片黄绿交织的群树。
“招娣这名字,不好。也不大配你。”
她的声音在招娣身后响起,泠泠的,如旁侧的溪水,缓缓淌流过山涧。
“姐姐给你起个新名字,你听听喜不喜欢,再决定要不要改,好不好?”
女孩儿眨巴眨巴眼:“……姐姐起的名字当然是好的,不管取什么,我肯定都喜欢。”
陈晚荣失笑:“你这孩子,还没听是什么名呢,怎么就知道喜不喜欢?”
“因为是姐姐起的嘛。”女孩儿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这般孩子气的话从她口中说出,陈晚荣也不好再说什么,便抬起手,指了一棵苍翠挺拔的冬青树,又同她道。
“每年秋天到的时候,许多树的叶子都会变黄,掉落。但总有一些树,一年四季叶子都是绿的,纵使严冬落雪,依然郁郁苍苍。”
“霜霰不凋,四季长青。雪花拂香,林意自凉。”
“亦有诗曰:在人虽晚达,于树似冬青。”
陈晚荣收回目光,低首看向怀中女孩,言笑晏晏道。
“你往后,就叫冬青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