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儿垂眸,学着陈晚荣方才的腔调,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
“冬青……”
念完后,她扬起脸,冲陈晚荣灿烂一笑。
“好。”
陈晚荣之后又问她认不认识“冬青”这两个字,见她摇头,便拣了块尖石头,将“冬青”二字,一笔一划地写在了溪畔湿润的泥地上。
冬青蹲在她身旁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也寻了根树枝,照着陈晚荣留下的痕迹反复练了几遍,很快就学会了写自己的新名字。
……
山溪村这地方不大,于冬青每日都在陈晚荣的住处进出,自然也很容易跟她身旁的人混了个脸熟。
云岚姐姐和善,每回来时都会为她留几块糕点;沈神医成日乐呵呵的,平日见着了,总爱逗她说几句话。
唯独那个常常覆着面的青年,冬青有些摸不透他。
那人话不多,成日里不是背着药箱出门,就是在院子里整理药材,偶尔路过她身边,也只是点个头,便匆匆走了。
但冬青注意到,这个青年与晚荣姐姐的关系很亲近,每回陈晚荣见他时,眼睛都会眯起来,用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,唤他一声——
“哥哥。”
于冬青很喜欢陈晚荣,自然对这青年也多留心几分。
青年不出诊的时候,于冬青时常能看见他在院中拣药。这时候他就会把面具摘下来,露出那张和晚荣姐姐一样好看的脸,凝神去对付那些不同种类的药材。
他与冬青打小见过的男子皆不同。村里的男人多半不高,长年干活晒得黑,嗓门也大。可青年却身形修长,肤色白净得不像话,往那一站,就像震前她家院子里种的那棵玉兰树,枝干清清瘦瘦的,却挺得很直,平白在这秋日里多添了一抹春意来。
平日无论是与她说话,还是问诊看病,青年的声音也总是温温柔柔的,跟家里那些吃酒发疯,举止粗鲁的男子浑然不同,莫名就让人觉着心安,生出亲近之感。
一日,冬青如往常一般来到陈晚荣住处,寻了个阳光好的角落,正抱着书安静在看,面前却落下一片阴影。
于冬青从书中抬起头,一枚红彤彤的柿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托着,直递到她眼前。
“这是给你的,冬青。我尝过了,很甜。”陈怀仁望着她,温和一笑。
于冬青盯着那枚柿子,犹豫着伸出手,又想起什么,迅速收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然后才将柿子接过来。
“谢,谢谢……”
她不知该用什么称呼他才比较合适,索性扭捏地低下头,将柿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。
恰好陈晚荣从屋里头出来,甫一见陈怀仁,便像平常一样,一声声“哥哥”唤得甚是欢快。
哥哥。
两个字落在于冬青耳中,教她也无端生出些许羡慕来。
好看,温柔,可靠,对自己好,哥哥一词,就是用来形容像姐姐兄长这样的人吧。
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哥哥就好了。
于冬青悄悄向陈怀仁的方向瞥了一眼,几番欲言又止,才下定决心,望向陈晚荣,怯生生问。
“那个……姐姐,我可不可以也叫他‘哥哥’?”
说完这句,于冬青后知后觉有些羞耻,猛地把书挡在自己脸上,抖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。
陈晚荣转头就见到她如此情态,觉得有趣,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,只冲陈怀仁那头扬了扬下巴,笑道:“这个问题问我可不成,你得问他。”
于冬青一怔,好半天才从书后面抬起半张脸,转向陈怀仁,因为太过紧张,下唇都被她咬出两个浅浅的齿痕来。
“哥哥。”
陈怀仁闻声看她。
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,像一只在窝里出生没多久的小猫,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满眼期待地朝他望来。
陈怀仁被她这副样子逗笑,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“喊都喊了,我还能不认?”
得了这一声允许,自那以后,冬青每回一见着陈怀仁,就能听到她扯着嗓子,喊出那一声“哥哥——”
声音清脆,落在空中时,隔老远都能够听到。
又过几日,山间落了一场雨。
次日晴光大好,可陈晚荣等了半日,却未能等得冬青前来。
她觉得不对,忙让云岚去了冬青的住处,等云岚回来,才得知冬青因昨夜那场夜雨受了凉,病得缩在棚屋里发烧。
陈晚荣心下担忧,便让陈怀仁去冬青棚里,为她看病。
陈怀仁先为冬青把了脉,再是看诊,开方,叮嘱完药的吃法后,正欲起身,一只小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,紧紧攥住了他袖口垂下的一小截衣料。
他低头一看,冬青的脸烧得通红,一双眼睛水汪汪的,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视线便不敢看他,只低着头,盯着自己拉住他袖口的那只手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哥哥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再陪我一会儿?”
似是怕他不愿,小姑娘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。
“就……一小会儿就好。”
外头其实还有旁的病人需要照料,但不知为何,许是见这孩子烧得可怜,又许是她眸中的水光太亮,陈怀仁看了一眼那只抓他袖子的手后,便重新坐了回去。
“行,那你睡吧。”陈怀仁温和地注视着她,“我不走。”
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味,冬青闻着熟悉,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“哥哥,我这个病……要几天才能好呀?”
陈怀仁想了想:“两三天吧。”
冬青吸了下鼻子:“那还有好久。”
“这么急做什么?”
“我还没看完那本书……就,姐姐借我的那本……”
陈怀仁没忍住,笑了。
都烧成这样了,怎么还惦记着看书。
“书又不长腿,跑不了,等你病好了再看。”
冬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哥哥,你给好多人看过病吗?”
陈怀仁颔首:“算是吧。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