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怀仁虽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,可等陈晚荣再想向前走时,膝盖处却泛上来一阵绵密的、钻心的疼痛。
这次疼痛比先前任何一次来得都要猛烈,陈晚荣没撑住,眼前一黑,整个人就晕了过去。
……
重新再有意识时,她听到了陈怀仁急切的声音。
“师父,我妹妹究竟怎么了?只是崴了一下,腿疾怎么就犯得如此厉害?”
陈晚荣勉力睁开双眼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了一间棚屋的榻上,刚想要起身,就听沈长青一声呵斥。
“别动,先让老夫看看。”
不待她推拒,沈长青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脉搏。
本想看看她的腿疾如今已发展到何等地步,可这一脉诊下来,沈长青却锁紧了眉头。
太后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,可这冲壬二脉的脉象……却为何如此枯竭?
莫不成……
沈长青缓缓松开手,面色凝重地看了陈晚荣一眼。
“太后,老夫问你一事。敢问太后的月事,一直以来,可曾规律?”
陈晚荣仔细想了一会儿,颇有些迟疑:“似乎一直不太准,有时两月才来一回,每回量都很少。先前我也找太医看过,说是体虚之症,想是从前在冷宫时落下的。”
沈长青又问了一些旁的,待陈晚荣一一答完后,沈长青也沉默下来,捋了捋下颌长须,良久才道。
“老夫行医数十年,把过的脉不下万人。依老夫来看,你这脉象……恐怕不是病,而是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接着说下去。
“你体内有一种余毒,瞧着似是经年累月、断断续续服下去的。单次量极微,寻常大夫根本摸不出来,故而只当是你体虚。可日积月累下来,此毒先伤冲脉,后走经络。冲任一损,胞宫便如寒冬冻土,再难孕育。寒毒随之入膝,这也是你腿疾的根源。”
陈晚荣还没反应过来,一旁的陈怀仁已面色大骇:“师父,那这毒的时间……”
沈长青叹气:“依这毒侵入的深度来看……至少得有七八年了吧。”
他又转向陈晚荣:“太后,此毒入体已深,你冲任已损,胞宫已寒。老夫虽能为你解去余毒,保你腿疾不再恶化,但有一事,还望太后知悉。”
陈晚荣下意识攥紧了衣角,但见沈长青望着她,目光中露出一丝悲悯。
“太后,你这一生……怕是都再难有孩子了。”
这话一出,犹如当头棒喝。
那些她有过诧异,却从不曾细想的事,如今因着沈长青这番话,也如拨云见雾,一件件明朗起来。
这毒入体时,她人尚在冷宫之中。若是那时候,下毒的人便只能是……
陈晚荣闭了闭眼,那个她不愿想也不愿提的名字,再度避无可避的浮现出来。
为何宋清平送来的糕点比寻常要甜腻?为何那个高烧的夜晚还伴随着腹痛难忍?为何初见招待阿虹时,那些糕点会被它一爪子拍翻?为何之前宋贤达每回幸她,从不曾给她留过避子药?
原来她的生育能力,在冷宫时便已经……
纵然她从未想过要有自己的孩子,但无论生还是不生,都应是她自己的事,谁曾想在她十四岁时,这等事就被他人擅自做了决定?
她那位好姐姐,她曾经感激涕零的好姐姐……原来从冷宫时起,就已开始算计起了她。
她以为那时递向自己的,是一只温暖的手,却不想,竟是比鸩还要厉害百倍的毒药。
视线逐渐被泪水淹没,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。
“荣儿不怕,跳下来,姐姐在下头接着你。”
“清平姐姐终究还是挂念着我的。”
“荣儿,你我是最亲的姐妹呀。”
“含章,她是娘亲最好的朋友,你要叫她一声‘干娘’……”
无数道声音回荡在脑海里,陈晚荣抬袖捂在眼前,泪水止不住地淌落下来。
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姐妹吗?
是你说过的,无论你身在何处,又往何方,你永远都会向着我,护着我。
因而即便你我已在权力场上来往,可我从不愿舍了这份情意,多少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曾一遍遍回想起你叫我荣儿的声音
可从什么时候起,一切却变成了这样?
你对我失去了所有的偏爱,看向我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,你明明看得出来我想做的一切,可你却从未有一次站在过我的身边。
陈怀仁见妹妹以袖掩面,肩膀颤得厉害,又想起妹妹几日前同他说的心上人之事,以为她在为不能有孩子而悲痛,连忙像往日那样伸出手,想要去拍拍她的后背,可还没碰到她,她却已经先抬起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陈晚荣和胡乱擦了擦脸,努力想要作出一个笑,“我这个身份,倘若有了孩子,反倒是麻烦。哥哥不必担心我,真的没有关系。”
陈怀仁看着她,想要说些什么,可又知无论说什么,都不能减轻她的痛苦,反而是在她心口上扎刀子,只得沉默下来,再未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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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晚荣躺在床上,可翻来覆去,脑子里都是白天沈长青同她说的那番话,和昔日里与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甩了甩脑袋,企图将这些纷乱的心绪悉数抛开,可就在这时候,她却骤然起另一桩事来。
据她上一回给无遗寄信,已过去一周有余,前几日她只觉山遥路远,信件延误是常有的事,可他与她的信走得是私人驿道,再怎么耽搁,也不该延误至此吧。
是他近日太忙了,没工夫给她写信,还是她上一回,在信里头说了不该说的话,惹得他恼了?
她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所以然,又想到自己在蜀地百忙之余,还抽空出来与他写信,可他却好,自己忙起来,竟就将她撂在了一边。
越想越有些生气,莫名的,心口也有些烦乱不安,索性披衣起身,点了灯火,又书了一封。
【国师,距你上封信已过去足足九日,本宫日日留意驿站,却连纸片也没等到。我实在不解,你一个在京城的闲散国师,能有什么公务比给本宫写信更要紧的?】
【上回你那封信写得多好,字字用情,句句恳切,我看了好几遍,可这回又是怎么了?还是说,你觉得那句“臣好想娘娘”,写完就当还了债,后头也就不必再惦记了?】
她在信上怨了他好一阵,只等一肚子气泄完,才想起来还没提近况,提笔又道。
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我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,当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之举,但还是想写与你,想来你看了,也会为我感到欢喜——我在蜀地设了几处义学,男女皆收。还有,先前那个叫冬青的小姑娘,就我跟你提过的。她现在已经坐在学堂里了,每天都认字认得很起劲。等回京之后,我再讲给你听。】
【快些回信,不然就当你忘了我。】
写完这些,陈晚荣将信封好,目光略过上头的“无遗”二字,先时还恼怒的情绪,此时已被她抛至九霄云外。
快了,快了。
等再过些日子,回到京城,她就能够见着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