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公主府内。
宋清平望着案上新呈的那份奏报,眉头紧锁。
“倒是让本宫意外,太后往蜀地走这一趟,竟让她涨了不少民心。她这般架势,本宫忧心,待她回了京城,岂不更要无法无天,难以对付了。”
张莘侍立在一旁,闻言忙不迭道:“殿下所虑虽是,但太后毕竟年轻,蜀地虽挣了些民心,可朝堂之事,终归还需回到京城来议。殿下在京中经营多年,根基稳固。太后便是民心再盛,却也越不过殿下去。”
宋清平没接他的话,指尖还搁在奏报上,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民心是一桩,可本宫更在意的,却是另一件事……先前齐国就对她推的新政处处配合,如今她在蜀地又挣了这般名声,等回京后,若是再借着齐国之势……”
“齐国”二字一出,张莘似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变,朝她微微欠身。
“殿下提到齐国……奴才恰好也有一事要禀。”
原是三日前,张莘依宋清平吩咐,将秋祭相关的文书送至国师殿,由国师过目。
来的时候国师正好不在,张莘便多等了一会儿,余光不经意就瞥到了案上的两封信。
他趁机凑近去看,只见上头一封是写给太后的,已经封口。而另一封……
张莘想起那日所见,只觉是个再好不过的邀功机会,但知宋清平往日脾性,只得敛了喜色,低眉恭顺道:“奴才近日去国师殿办差时,曾在国师殿里看到过一封信。奴才斗胆望了一眼,虽看不懂,但能辨认出,上头用的那些,应是齐国文字。”
一个久居深宫的道士,竟然与齐国那头有往来?
宋清平心下疑窦丛生:“你确定?”
张莘道:“奴才虽不中用,可到底也在殿下身旁服侍多年。这点眼力见,总还是有的。”
闻言,宋清平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若本宫没记错,国师似乎每隔两日,便会去寿康宫那头照看一下宴居?”
见他点头称是,宋清平心中很快便有了决断,望着张莘,微微笑道。
“回头你寻个由头,再往国师殿那头去一趟,若还能见着那封信,想办法拿过来,给本宫看看。”
数日后,张莘将信呈上。
宋清平虽看不懂齐国文字,但近些年阅过不少齐国那头的文书,瞧见那笔迹,蓦地想起什么,许久后,只听她冷笑一声。
“我道是谁。若只是与些不相干的人通信也就罢了,原来是他。先前齐国那头事事配合,处处迁就,本宫还当是两国通商的缘故,没想到除去荣儿外,竟还有这一层。”
张莘瞬间明了她的意思,试探道:“殿下,此事若上报朝廷……”
宋清平将信折起来,收入袖中。
“不急,有这样的把柄在手,又何愁这一时半日?你且安心等着,听本宫吩咐便是。”
张莘躬身:“殿下英明。”
想起昔日里那双桃花明眸,和那总爱“姐姐长姐姐短”的少女,宋清平眼底也浮上些怀思,可转瞬,那份柔软就被怒意取代。
“荣儿终归还是孩子心性,心软,因而总爱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。先前在相府就有的毛病,如今非但不改,还越发变本加厉。一个道士,与敌国皇帝暗中通信,她竟也护着。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,本宫就看不见?”
她摇了摇头,再开口时,声音冷若寒霜。
“这样的日子,是时候该结束了。”
-
自亲斩事了,陈晚荣得了几日清闲,又负责起灾后重建的种种事宜,而忙着忙着,有一桩从前就想好,却苦于无从下手的事,近些天也不断在心底浮现出来。
每每看着在她身旁认真读书识字的冬青,这个念头也就愈发强烈。
她想让更多的女子,有机会入学读书,待来日若有机会实行新政,未尝不可让她们……
至蜀地这些日子,她走过不少村落,在探听民情的同时,也对私塾教化之事留了几分心思——灾前有的村子虽有私塾,但只收男童,且束脩不低。而这一番地动,多数私塾皆被震塌,亟需重建。
陈晚荣想起了先前那个留下来的县令,此人清白且急于立功,是可用之材,便将这名县令召了过来。
“如今屋舍修了,田地补了,至于这私塾重建之事,你这头可有人在管?”
县令道:“回太后,学堂先前是有的,只因了这场地动,震毁不少,眼下百废待兴,尚未顾得……”
“那正好。毁了的既要重建,不如建得更好一些。本宫拟从私库中出一笔银子,用于灾区义学。孩子不分男女,一律可入。这件事,便交给你来办。”
县令犹豫:“男女皆收……太后,此处民风……”
陈晚荣挑眉:“民风是人定的,又不是天定的。地震既能把房子震塌,难道不能把这些旧规矩也一并震了去?”
见他面上仍显为难,陈晚荣循循善诱道:“韦知府的下场,你是亲眼见过的。那是贪银子的后果。至于不办事的,本宫虽不至于要他的命,可这顶上的乌纱帽嘛……”
县令当即立断,躬身一拜。
“全凭太后吩咐。”
上头负责的人虽解决了,可真进行起来,仍是阻挠重重。(旁生些枝节)
银子因是从她私库出的,不走六部,倒是没什么大问题。至于教书先生,陈晚荣以“赈灾善举,日后朝廷记功”为由,最终招募到了三人。
而最核心的那条“不论男女,皆可入学”,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乡绅们的强烈反对。
陈晚荣对此淡然回道:“韦长丰怎么贪的,诸位比本宫更清楚。百姓不识字,朝廷拨了多少粮,经手的人贪了几成,他们连对都对不出来。况如今灾后,多少家都只靠妇孺撑着,往后领粮、分田、编户籍,都要她们自己出面。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册子上记了什么全凭旁人一张嘴。若下一个韦长丰来了,这笔账本宫该找谁算?
况韦氏一干人等,已被本宫处置大半,日后各处登记造册、清点田亩,样样缺人手。多几个识字的,不拘男女,也是替你们分担。
这笔银子从本宫私库出,不费地方一分一文。诸位只要愿意配合,日后朝廷论赈灾之功,义学这一笔,本宫自会记在蜀地各位的账上。”
什么都不做便能得了这份好处,还能白捞个美名,哪里还有人会有异议?
乡绅们心服口服,那些反对的声音,很快就平息了下来。
除去这些,陈晚荣还让义学提供午食,笔墨纸砚也由官府提供,不收束脩。对于格外贫困的孩子,会另发一套冬衣。如此一来,孩子去学堂不但能认字,还能省一顿饭,百姓们乐见其成,纷纷将自家孩子送过来。
义学开设的第一日,兄妹俩亲自带着冬青去了学堂。
学堂里除冬青外,还有几个别的女孩子,有一个还站在门口,模样怯怯的,似是不敢进来。
冬青见状,主动去牵了她的手,说了一声“不怕”,便领着她一起走进来。
陈晚荣远远看见了这一幕,心底难以自抑地,涌上太多喜悦。
在朝堂上怎么也播不下的种子,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上,竟开出了别样的花来。
想来只要这样稳扎稳打下去,她那些近乎异想天开的愿望,也终归能有实现的一天。
-
回去的路上,陈怀仁提及沈长青近日行医的村子离这学堂不远,打算去搭把手。陈晚荣想着左右无事,便也一块跟着去了。
去这村落需得经过一段泥地,陈晚荣没让陈怀仁搀扶,自顾自向前走着。
谁料有一处竟异常湿滑,她没注意,脚下一软,身子就整个向前栽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