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供是在第三日夜里拿到的。
韦长丰虽咬死不认，可他手下的几位心腹却没有那般硬的骨头。一番审讯下来，竟是平日对他最忠心耿耿的通判先松了口，交了一本私账。上头有地动以来，每一笔私吞银两的真实去向。
仓大使紧随其后，供出官仓曾三度夜开，粮米经私道运出，转卖给了邻府的粮商。
还有人将那日韦长丰在席上所言，完完本本地转述了出去，而当那番“村人如蚯蚓”之言在堂中落定时，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良久。
翌日，判词出。
知府韦长丰，监守自盗，侵吞赈银，致治下饥民殍死，罪无可赦，斩立决。一干家产抄没，所藏诸粮，皆散予百姓。
通判革职拿问，押解回京，交三法司会审。仓大使及一干从犯，杖八十，流三千里。经手克扣之胥吏，枷号示众，于各安置点前，日日跪足三个时辰。
唯有那名年轻的县令，查无分赃之实，故判他戴罪留任，暂署赈灾事务。
判词被誊了两份，一份贴于衙门前，一份封入奏匣，快马送往京城。
封匣时，陈晚荣曾有过犹豫——斩四品官是大事，按理应先请奏京中，等勾决后方可行刑。
她本想写上一份请罪折子，但转念一想，小皇帝尚幼，递上去也只是走个过场。至于宋清平……
上回她不在京中时，宋清平便已敢越过她擅作主张。那如今对这一干蜀地官员，如何处置，自然也该由她说了算，无需再过问宋清平的意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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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刑地点定在了河口村的溪谷平坝。
此处因知府贪粮，致使饿死之人无数，因而远远瞧见押送韦长丰的囚车过来，有许多百姓郁愤难平，抄起手中一早就备好的烂泥菜叶，劈头盖脸就朝囚车上砸去。
韦长丰万万没想到，昔日这些卑微如尘的贱民，如今竟能在他头上动土，一时心中恨极。
他韦长丰往日多么风光，从来都是一呼百应，如今却沦落到如此下场，全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！
囚车停在了堤坝处，韦长丰由侍卫一路押至平地处的临时刑场，抬眼望去，四面的环坡倒成了天然看台，密密麻麻的人站满整片山，居高临下地往他这边看来，等着看他人头落地。
不远处，那着绀青宫服的女子静静立在一旁，袍袖在风中翻飞，而她敛着眉目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察觉到他的视线，陈晚荣抬眸，似笑非笑迎上他目光。
“韦知府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韦长丰怒目圆睁：“为官二十载，未曾想我韦长丰今日，竟折于区区一女子之手。”
陈晚荣淡然回道：“为官之本，民当居首。而你，不过一庸蠹尔。本宫倒想问问，你为官二十载，做官是做到狗肚子里去了吗？”
语罢抬步欲走，不料这韦长丰死到临头，口头上也再无遮拦，不管不顾在她身后大骂道。
“你一个妇道人家，懂什么天下事！便是斩了我又如何，上头的人，你动得了吗？莫要看你今日风光无限，就凭你这女子身，权力哪能掌得长久？他日行差踏错，下场定要比我惨上千倍，万倍！”
陈晚荣蓦地转身，冷冷注视着跪地之人。
好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天下事！
好一个女子不得掌权！
她陈晚荣自问谋略手腕，又有哪一项输与了男儿，偏人人都要拿她是女子之事大做文章，对她以正当之权行份内之事，仍要百般阻挠。
想她这四年，收拾宋贤达那一地烂摊子，又与满朝群臣斗智周旋，一路走到今日，期间多少心酸，又如何能与人道？落到这庸蠹口中，倒显得跟她捡了便宜似的。
只是人之将死，其言虽不善，她也懒得再与之争辩，倒不如，由她亲自来送他一程。
陈晚荣偏过头，目光一一扫过坝上那些围观百姓，扫过那些瘦削的脸，空洞的眼，然后转向一旁的差役。
“现在是几时？”
差役道：“回太后娘娘，现在是午时二刻，按规矩，一刻钟后行刑。”
陈晚荣点头，又走到一旁的刽子手面前，低声说了些什么。
刽子手闻言一骇：“这……恐会惊损太后凤体，太后当真……”
“当真。”陈晚荣打断了他的话，“若出了事，由本宫一人担责。给我。”
见她态度坚决，刽子手便也没再阻拦，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，就用双手将行刑用的鬼头刀呈上。
从未握过如此重物，刀柄入手时，刃口便向下一沉，陈晚荣多费了些力气，才堪堪将其握住。
“诸官听令，午时三刻，由本宫亲自行刑。”
周遭人见她如此，皆是一惊，可无论怎么劝阻，陈晚荣都未改颜色，俨然一副心意已决、不容置喙的模样。
午时三刻将至，韦长丰双手被反绑于身后，肩膀和后背皆被帮刀手按住，只能死死睁着眼睛，看那绀青衣袍的女子手持宽刀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，沉稳而笃定，经这山谷的回声一荡，字字清晰，如惊雷贯耳。
“朗朗乾坤，昭昭天日。”
“赈灾之粮，一粒一粟，皆是人命，又岂容硕鼠噬人？”
“这般不忠不义，戕害百姓之人，纵万死亦难偿其罪孽。”
她神色肃穆，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。
“蜀地的官，都给本宫看清楚，往后再有谁敢把手伸进百姓碗里，韦氏的今日，便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说完这些，陈晚荣低头，看向韦氏，嘴角浮出一抹冷笑，缓缓提起手中的鬼头刀，恍如从阎罗殿中走出的修罗。
“天不收你，那便由本宫来收。”
寒光一闪，再是一声清喝——
“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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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，冬青站在陈怀仁身旁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陈晚荣。
“哥哥，那个就是姐姐要杀的坏人吗？”
陈怀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余光瞥见刀已举起，正欲伸手覆上冬青双眼，可身侧的小姑娘却扯紧了他的袖子，双眸亮得惊人，眼底满是崇拜之色。
他心头一动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怕吗？”
冬青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！我要看清楚，姐姐是怎么把坏人杀掉的！”
陈怀仁的手在半空一顿，最终只是轻轻落到她肩上。
冬青没有注意陈怀仁的动作，她只看见那抹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不过一瞬，罪犯的头颅便脱颈而落，鲜血顷刻溅上了那身绀青衣袍，星星点点，很快隐于那绣线织成的暗色花纹中。
似有一滴恰落她眉心处，朱砂般艳红，教人几乎移不开眼。
四下一时静得出奇，唯能听见风过山谷时，发出的簌簌细响。
但很快，这片刻的宁静就被一声喝彩打破。
“砍得好！”
喊声未息，第二声便紧随而至。
“该遭！该遭啊！”
“老天开眼咯！老天开眼咯！”
欢呼声一瞬在人群间炸开，有人跪下去，朝天磕头，有人拍着大腿嚎啕而哭，有人把自家娃儿往肩膀上一扛，指着陈晚荣的方向说，“看清楚，记一辈子。”还有人连连喊着“青天大老爷！”旁人拍他，才意识过来，连忙扯着嗓子又高喊一声“青天大娘娘！”
哭声和笑声和在一处，山风一裹，就顺着溪谷滚过来，如岸边的海潮，一浪盖过一浪，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喝彩声还在继续，不知何时，有人开始喊了句“太后娘娘千岁”。起初那声响稀稀落落的，可渐渐地，越来越多的呼声汇聚在一起，好似百川归海，连成一片。
千岁，千岁，千千岁！
声浪漫过了整片山坡，回声撞上对面的崖壁，又折回来，在谷中荡了好一阵，仍未止息。
冬青也在这片声浪中，重新向刑台上的陈晚荣看去。
漫山遍野的人都在喊她，可她却只是站在原地，手中的刀尖朝下，还有未凝的鲜血顺着刀身，缓缓淌落下来，浸红了她脚下的一小片泥地。
那滴鲜血还缀在她额间，阳光照上去，恍如一朵红梅落雪，在她眉眼处开出整支盛春。
冬青愣愣地盯着那滴血看了许久，然后拽了一下陈怀仁的袖子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姐姐好像一个人。”
陈怀仁低头看她：“像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