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青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记忆里那尊斑驳了彩漆,慈悲望向阶下的神像,也好似在这一瞬与面前的女子重叠。
“就像……小时候阿娘带我去拜过的一个人。那个人在山上的庙里,手里拿着一个瓶子,额头上也跟姐姐现在一样,有一点红。阿娘每回带我跪她前,都会帮我把衣领理好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陈晚荣,清凌凌的眼睛里似被点燃了什么,一瞬染满了希望。
“阿娘说,求她,她就会保得我们平安。”
陈怀仁失笑,这小丫头,原是将晚晚错认成了庙里的观音。
但当他顺着冬青的视线望过去,尽头处,唯见绀青衣袍被风掀起一角,而妹妹已将手中的刀递还给了刽子手,转过身,一步步走下了刑台。
从他的角度,只能看见一个沐着光的背影。而她的身后,两岸青山迢递,百姓呼声震天。
一瞬间,他竟也如冬青一般,生出错觉,好像妹妹确是那九重天上的仙佛,来这人间走上一遭,不过只为救苦救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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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回到居所时,陈晚荣洗净双手,换下那身溅血宫装后,便将自己紧紧裹在了素色的道袍里。
手还微微颤抖着,即便已在这屋内焚上新香,可那股血腥气却好似还萦绕在她鼻尖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在位日久,生死之事虽已看过太多,可由她亲自上手杀人,却还是头一回。
无论在刑场上表现得有多镇定,心中到底还是会有些恐惧。
她不敢闭眼,怕再次回忆起韦长丰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,便走至案前,想要寻几份公文定定心神,目光却注意到案头多出的一封信——约莫是今日新到,云岚替她搁在那儿的。
望见信笺上印着的那枚小小朱砂,一时间,收到心上人讯息的喜悦,瞬间将先前那份惊惧也冲淡了些。
陈晚荣小心翼翼地拆开信,先将信纸凑到鼻尖嗅了一下,只等闻够了那阵油墨和松柏混着的气息,目光才落回到信纸上。
【娘娘亲启
京中渐冷,臣近日晨起,已见地上积了秋霜,娘娘畏寒,当多添衣物。尤其膝下,入夜后切勿受凉。
临行前,臣备下的那几帖药,不知娘娘用了几副?若已用完,信中还附了方子,可在当地照方再抓。
院中的棠梨果已熟,臣拾过几颗,尝了,太酸,娘娘应不会喜欢。
不过,臣仍留了几颗。兴许明年再结,会更甜一些。
以及,娘娘上回所提衣物之事……
臣很想问。
娘娘,你是故意的吗?
故意落了那件。
娘娘分明知道,臣会用它做些什么。
如娘娘所愿,脏了。
是臣的错。
臣心不定。
……臣好想娘娘。】
最后一句力透纸背,像是写信的人想隐忍着什么,却又按捺不住,以至满腔思念皆付于纸上,再无心去顾是否荒唐。
陈晚荣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嘴角弯了又弯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一想到他往日里清冷不染人间烟火的模样,再想到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覆上自己,面上浮出红晕,对着她那件衣物,喉中不时溢出一二难忍的喘.息……
面上一瞬烧起来,陈晚荣忙将信贴在心口处,捂住胸膛,唯恐那颗心跳得太快,要从喉咙里窜出来。
他当真如她思他一般心切,行了如此之事吗?
陈晚荣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,心道这一幕旖旎迤逦的仙人染欲图,待她回了京中,定要让他在她面前,再度演上一番,教她好好看看,她不在的这段时日,他究竟是以何等方式思念她的。
心猿意马了好一阵儿,她才将信整整齐齐叠好,放到了枕下。
入夜,陈晚荣想起先前有一事迟迟未问,便披衣去了邻院,寻陈怀仁。
院中月色清朗,陈怀仁坐在檐下,身旁搁着药箱,正借着月光在理一把晒干的药材。
见是陈晚荣来了,陈怀仁抬起头:“睡不着?”
陈晚荣摇了摇头,搬了凳子在他身边坐下,从地上的草药里拣了片叶子,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。
“白日里我似乎看见了冬青,她现下还在你这里吗?”
陈怀仁点了点头:“在屋里睡着呢,这孩子喜欢你,前日我回去找师父时,她一直央着我说想见你,便带她一块过来了。”
陈晚荣失笑:“也好。蜀地这边的事我也忙得差不多了,再过些天,我便要启程回京。这几日有空,正好多陪陪她。”
她侧过头,又看向陈怀仁。
“哥哥,你呢?我一直想问,你往后,可有什么打算?”
陈怀仁放下手中草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你回京。”
陈晚荣一怔,想要说些什么,却听他道。
“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京城,我不在你身旁,总归不放心。如今你我二人重逢,我自然不会再丢下你。回去之后,我继续行医便是,也不必张扬身份,就当一个寻常大夫。”
“那你师父……”
“师父的事,我会亲自去过问他老人家,但无论如何,我都会随你回去。”他哑声,“晚晚,我真的不想再与你分别了。”
陈晚荣鼻头一酸,别过头,好半天才从喉咙里闷出一声。
“好。”
月亮升得更高了些,陈晚荣摆弄着自己颈前的道袍袖子,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。
“哥哥,那等你回京之后,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。一个……”
她有些拿捏不好该用什么,才能形容无遗在她心中的份量,因而想了片刻,才轻声道。
“一个帮了我很多,对我非常重要的人。”
陈怀仁已将草药重新拿起,闻言头都没抬,只笑着应她。
“是你的心上人吧,晚晚。”
先前藏着的那点小心思被他这般轻易拆穿,陈晚荣有些窘迫:“哥哥!”
陈怀仁笑着摇了摇头:“晚晚,我好歹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那点小心思,还能瞒得过哥哥?”
又将手中理好的草药放进箱中,饶有兴致地追问一句:“我也挺好奇,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,竟能让我们晚晚这般动心?”
陈晚荣面上一红,低下头,下意识将身上的道袍裹得更紧了些。
“他……很白,很高,眉目很清,长得特别好看,就像画里走出的仙人……”
陈怀仁挑眉:“光脸好看?晚晚,长相可不能当饭吃。”
陈晚荣一急,连忙反驳:“他可不光长得好看,他有真本事的……倘若,倘若没有他一路助我,我恐怕也坐不到如今这个位置。”
陈怀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:“那他的身份?”
“他是宫里的国师,从前在齐云山上修道的。”
“修道的?那他不好好修他的道,跑到山下来干嘛?”
闻言,陈晚荣心头一震,后知后觉想起从前在无遗殿中见的那幅画。才惊觉自他入宫以来,便再也没有回去过那座山。
“他……他是为了我,才入宫的……”
她咽下那一抹酸涩,转了话头,又提起些旁的。
“他话少,也不大会说好听的话,哥哥你不知道他在信里有多无趣,写得全是什么‘天冷加衣’……”
见她一边嫌弃又一边笑,陈怀仁心里也有了数,但左右还是放不下心,还是问了句。
“……他对你好吗?”
陈晚荣用力点了点头:“除哥哥外,这世上,不会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。”
陈怀仁抬眸看向妹妹,月色映在她面上,眉眼间那份柔软与笃定,竟是他先前从未见过的。
半晌,他才像小时候那样,伸手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。
“好。那等回京那日,哥哥陪你一起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