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长鞭破风尖啸,被圈在栅栏的奴隶,纷纷惊慌躲开。
妖兵挥鞭不断,他们在地上惨叫、翻滚、求饶,原本破烂不堪的衣裳赫然豁开数道口子,虚虚挂在身上。
奴隶们的脸色冻得发青,双目却喷着熊熊火焰,声嘶力竭,扬声诅咒路过的青年。
恶毒的诅咒不绝于耳,风声猎猎,周子期未置一词,垂头匆匆离开。
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,并非因诅咒心生恐惧,亦非恐惧,而是源于此刻他所怀揣着的那根心骨,灼热得几乎快烫穿他的衣裳。
周子期亲眼目睹谢佑命开膛,从内里掏出半截血淋淋的心骨,内里空荡荡,抽走心骨后,心口堪堪剩下几簇鲜血在四肢百骸间流淌,淡粉色的血线若隐若现。
他怔怔地看着,心想,那些血恐怕还不够装满一杯。
他曾经为他和谢佑命之间如同天堑的鸿沟感到不甘,也是这份不甘让他接受了望晓星抛来的橄榄枝。
果然,他得到了名利、地位,不再叫那些世族子弟瞧不起。
眼下这些人,包括曾经践踏他的辛昀学,已沦为阶下囚、俎上肉。
京城并非所有地方都是如此场景,七皇子、淑妃的母家不日后将带兵进城,甘愿臣服于她的朝中大臣仍旧一如往昔,享受荣华富贵。
可笑的是,如今的镇妖司,似乎却成了役人司。
镇压妖邪的左指挥使望晓星,却成了妖邪口中的护法。
一开始谢佑命手下的术官、琅琊族术士尚且能与其分庭抗礼,那时候京中也未乱到今日这般田地。
到后来京中的妖邪越来越多,术士们渐疲,死伤越来越多。谢佑命闭门自守,他不曾再见过他。
周子期心道,谢佑命亦不过如此,他怕了。
望晓星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,胸有成竹告诉他,谢佑命大限已至,天下必将大乱。
周子期原本不信,直至连京中的家禽走兽都开始口吐人言,越来越多的动物妖化,他才恍然,谢佑命以命镇压妖种,才得以有太平盛世。
怀中不到一截尾指长的心骨是那样的轻,却又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,沉沉押在心口,少年衰败的生命、胸腔萦转的那若有似无的血线无不令他震撼,久久难以忘却。
周子期捂在肋下的手掌不停颤动,步伐却是急促,顷刻之后,回到役人司。
周围尽是飞禽走兽,大牢内的妖邪都被放了出来。
望晓星正立在官署廊下,悠哉游哉地伸手递向朝她攀附而来的梅花花骨。
指尖轻轻一触,白雪簌簌掉落,花骨朵倏地绽放,就像是他刚刚捧出的心骨,鲜红醒目。
她依旧头束莲花冠,月白道袍,手挽拂尘,如月下仙人。
周子期快步走来,于她半丈之外作揖:“护法。”
望晓星睨他一眼,淡淡嗯了声。
周子期纳入袖中,取出一方紫铜令:“卑职确认过,混沌的妖魂便在其中。”
望晓星眸光微动,眼中泛起几不可察的喜意。她夺过令牌,漆黑瞳仁瞬间化作雪白,端详片刻,适才看向周子期。
见对方蓝色大氅下的竹纹锦袍渗开一团血色,望晓星沉声道:“受伤了?”
周子期眼睫微颤,垂眼抱拳:“属下拿到令牌时,谢佑命忽然醒来,便与他交手了几招。属下虽受伤,谢佑命亦不好过。”
望晓星神色耐人寻味,凝视令牌的紫绸带上的零星血迹,指尖玄光一闪,倏尔笑了。
年轻人总爱逞强,因曾是情敌的缘故么,到此刻也不甘屈居人下。
见望晓星一言不发,周子期心下发怵,半跪在地:“属下无能。其它两位妖主妖魂未能寻到。”
望晓星缓缓抬起手,指尖覆在周子期头顶上方,周子期浑身绷紧,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却并未挣扎。
一道玄光流转过周身,他肋间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。
周子期深知望晓星并不信他,只不过眼下妖兵压境尚未来临,正是用人之际,其中不妙含几分恶趣味。她甚是喜好看见人族自相残杀,好似在验证人性本就卑劣。
望晓星右手把玩着紫铜令:“这是我师兄留下的。他这人最是心慈,看不惯世间不公,连带着妖邪都多了一分无用仁慈。”
即将唤醒妖种,她的心情看起来甚是不错,絮絮提及往事:“须知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十八年前,他以己身封印妖种,不让我知晓在何处。他对我虽有猜忌,更多却是相信。相信我会被他感化,相信我会秉承师父遗训,造福苍生。”
“说起来,你心仪的那个女孩,我记得是叫楚岁。”她幽幽地望向梅树,“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啊。她和浮生相像,总是对人心怀好意,殊不知内里阴暗,算计着什么。”
望晓星起了兴致:“当时你对她有意,才入了我门下,怎不去找她?你若是喜欢,我替你将她带回来。”
周子期低声道:“祭酒大业未成,子期的儿女情长不足挂齿。”
他知道楚岁一直都在赤县,自从祭余鸟带回一个女童后,祭酒也撤走了在赤县的眼线。
祭酒之所以会撤离眼线,便是已然确信楚岁无力回天。
望晓星垂下眼,目光温煦,扶起周子期:“你二人原是我最佳的杰作,可惜楚岁一心想和我作对,我只好将她舍弃。说起来,裴庙书也算一个,但实在不堪大用。不过是报仇杀了几个该死的仇人,便一心求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