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虽为人身，却也是我族类。只要你办事妥当，你的族人我自当会庇佑。”

周子期手指微微发颤，面上不显，抬头含笑：“谢祭酒。”

他后来才明白，世间根本没有神明，只有看着他们挣扎，企图拉他们入深渊的妖邪鬼魅。

借运术是望晓星有意留下，裴庙书的傀儡术也是望晓星书信所授，而他们都是当年望晓星的试验品。

他身上虽没有妖魂，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妖元碎片。便是因为有妖元，第一次施法，他便能成功施展借运术，也是如此，在短短一年内，他与寻常修士便截然不同。

他隐隐察觉不对劲，后来又发现径善寺妇人诞下的孩子拥有天生有神力，与他的母亲一般，自产后身体虚弱。

只是他知道，这些事一旦暴露，他便将如楚岁一般。

当初被视为神祇捧上神台，后被如何弃如敝履，任人肆意凌辱、践踏。

人族排斥异己，亦或者他们在害怕，害怕被夺走一切，占据自己的地位，故而嗤之以鼻。

而妖种一旦复苏，世间将天翻地覆，不暗术法的百姓将沦为盘中餐，予取予求。

投诚望晓星，对他来说，没有什么分别。

他通晓法术，有立足根本，面对那些妖邪无须惧怕。

一群人将向他俯首称臣，再不任人欺凌。

他望向犹如仙人的望晓星，衣袍绰绰，负手而立，心口却在隐隐发烫，那里藏着一截心骨，在逼迫他做出抉择。若是不慎踏错一步，必将万劫不复。

*

冬日寒风凛冽，身上系着灰布包袱的女郎，与一群百姓逆方向擦身而过，她身上穿着好几件布裳，姹紫嫣红，俨然将能用来避寒的衣物都套在了身上。

楚岁双手交叉夹在肢窝下，直打哆嗦，半张脸埋在青衣领口里，低声嘟哝：“京城的冬天怎么这么冷。早知道把那些厚袄大氅带上了。”

她好不容易从其他三个紧闭的城门绕行过来，好在唯余西直门尚且开着，岂料只见一群百姓浩浩荡荡，如蝗虫过境席卷而来。

楚岁抱紧包袱，被人流推搡地打了个转，侧头望向邻近一个头戴布巾的男子问道：“大叔，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啊？外边有银子捡吗？”

男子在密集人群中被挤得行进不得：“逃命啊！那望晓星派了一群妖兵，把人关在猪鸭鸡圈里，牲口养到屋子里。幸好十一殿下的人把我们救了下来，开启城门，今日再不逃，以后可没有活路了！”

楚岁眼睛眨了眨：“外头也乱着呢，到处都在打仗，我刚逃难而来，本想着京城安全些。”

一旁的年轻妇人抱着怀中婴儿道：“姑娘，你还是快点走吧。外边就算打仗，也比在京城当奴隶强。这两天牛头马面的妖怪越来越多了，我昨天还听见我们家的狗都会说话了，喊着主人带我一起走。”

妇人苦笑：“现在是我们该喊它们主人。狗只想当狗，确由不得它们，而我们想当人，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
此言一出，众人忍不住唏嘘，一想到京中群妖乱舞，浑身一哆嗦，抱着家当急匆匆赶路走了。

人流一波散开，一波很快涌了过来，慌不择路往城外奔去，唯有女郎一人逆着人流艰难行进。

到得城门前，楚岁抬步欲往里走，守在门口的卫兵急急摆手：“城里不让进了，快走吧！”

楚岁忙道：“兵大哥，能否通融一下，有东西落在城里了。”

卫兵不耐斥道：“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，莫在这里挡路。这里就快变天了，你落下的东西能比你的命还重要么！”

高大城门庄严矗立，人流如织，络绎不绝，百姓们接过卫兵递来的黄符，再度一涌而出。

人潮汹涌，互相推挤，争抢冲出城门，脚步声杂沓急促，地面震颤不休，青砖隐约裂开几道细缝，墙上石灰簌簌滚落，连带整座城门似乎都变得摇摇欲坠。

人们逃命之际，不时侧眸望向在城门前与卫兵僵持的女郎，匆匆掠过一眼，很快便离去。

这时，一个穿着绿袍圆领官服的男子抱着垂髫小童疾步跑来，还未至人前，便道：“这孩子的双亲已故，给我一张护身符，且与其他.......”

话音戛然而止，男子倏地瞪大眼睛，不可置信道：“楚岁！你回来了！”

楚岁闻声扭头，惊诧道：“宋治！你都当官了！”

卫兵不明所以：“大人，此人是？”

“楚岁，等我一会儿。”宋治接过护身符，急急忙忙取出几两碎银，与护身符一道妥帖放在小孩怀中，迅疾跑向靠着城墙不远处的马车。

他掀开车帘，露出容貌秀雅，一袭布衫的刘念慈脸庞，她微微阖眼，里面坐着的皆是些不过七八岁的孩子。

小孩瘦骨嶙峋，脸上或手臂带着淤青伤痕，身上却穿得干干净净，齐齐睁着眼睛，十分安静，谁也不想吵醒刘念慈。

听到声音，刘念慈霍然睁眼，竟见宋治两眼发光，不禁怔住。

宋治为送百姓出城，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，青胡落腮，眼眶发黑，一身宽大的官袍，露出如柴似的手腕。

他们深知这场浩劫躲不过去，照面时，点头颔首已是疲惫不堪，连说话都没力气。

而眼下，她却看见宋治一贯灰暗的眼神闪烁出异常光亮，好比十年寒窗金花帖临门之际，久经阴雨忽见灿然晚霞，满怀殷切希望。

刘念慈脱口便道：“是不是十一殿下没事了？”